我生命中的那些恶女人(2)

作者:鬼马星 来源:《最推理》

  前情提要(见第127期)

  接二连三的怪事围绕在凌戈身边,正因如此,她得知了母亲仍然在世的真相,关于母亲的疑团,也越滚越大……而在这个时候,她又收到一张塞在门缝里的神秘贺卡,贺卡上写着她的母亲想见她……

2、讨人嫌的女人

  简东平放下摄像机。

  “即便不是妹妹,也可能是你妈那边的亲戚。你家有没有你妈那边亲戚的照片?”

  “别说亲戚了,我家连我妈的照片都没有。”凌戈道。

  现在回想起来,凌戈感觉父亲是刻意不让她了解她的母亲。他对于她母亲的事,一向就是一句话带过,“她很久之前病死了”、“当时医疗条件差,她自己身体也差”——如此而已。他似乎是在告诉她,她的母亲是她生活中最最无足轻重的人,她完全不需要去了解什么,她应该彻底把这个人忘记。而关于扫墓的事,他的回答是,“你妈不信这些”,现在谜底终于揭开了——如果她根本没死,那哪来的墓地?

  “真的没有?” 他又问。

  “真的没有。”

  “那今天你收到的快递里面有没有她的地址和电话。如果有的话,干脆就打电话问问她是怎么回事。”

  “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,我查过了。”

  “所以说,你家没有任何跟你妈有关的东西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也许你爸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,只是你还没找到。”他开始东张西望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是他藏起来了?”她道。

  “因为他很爱冯雪鹰。得了小戈,你爸妈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离的婚。而是你爸为成全你妈的爱情,作出了牺牲。而且听我爸说,他们离婚后,还保持着某种关系……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关系。”

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她脸红了。

  他朝她挤挤眼。

  “你爸不是那种风流的男人,所以他如果跟前妻保持这种关系,那就只能说明,他仍然爱着对方。所以他应该会保留一些跟冯雪鹰有关的东西,比如照片、信件,小礼物等等。”

  “可是我家真的没有这些东西。”

  他充满怀疑地看着她。“你仔细找了吗?”

  “我当然仔细……检查过……我爸的衣服……”蓦然,她顿住,她想到了一件事。

  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他问道。

  “我之前跟你说过,我感觉有人翻过我家的衣柜,现在我突然想起来,被翻乱的是我爸的那个衣柜。”她走过打开衣柜门,看着里面,“我爸的衣服都被翻过了。我也不知道他拿走了什么?至少现在看起来什么都没拿走。”

  她把衣柜里的东西都搬到了地上,又检查了一遍,仍然一无所获。

  “他去世后,我把他的衣物都整理过,”她说话时,又把衣服陆续搬回到衣柜里,“我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。没有信,没有照片,也没有跟我妈有关的任何东西。你别忘记,这里重新装修过,地板都被重新铺过。如果他想藏什么东西,根本就不可能。”

  简东平终于点了点头。

  “看来的确不在这里。那么,你爸的私人物品中,有没有多余的钥匙?”

  “有的。”她立刻想起来,“不过有好几把钥匙,我都放在工具箱里了。”

  她钻进厨房,搬出一个铁箱来。家里的榔头扳手之类的工具都被父亲放在这个铁箱里。

  很快,简东平就在工具箱的底部找到几把钥匙。他把它们摊在桌上,一共有6把。

  “把你所有的钥匙都拿出来。所有的。”他命令道。

 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钥匙,又去抽屉里取来原先的一串旧钥匙。

  经过比对后,简东平告诉她,6把钥匙中有1把是房门钥匙,另一把则是铁门钥匙。

  “装修后,你居然没有换门锁?”他惊愕地看着她。

  “有那个必要吗?”她觉得换锁好麻烦。

  “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贼是从哪里拿到你家的房门钥匙的?”

  “难道是装修工?”

  他看着她的表情,就好像她是个大白痴。不过经他提醒,她倒真的想起一件事来,之前装修工曾经抱怨钥匙不见了,她后来又给他们重新配了一把。这么说来,也许那个贼之前就来过,可当时房间是空的——屋子里的东西都被她存放在简东平为她借来的一个车库里了。那个神秘人见没法达到目的,就从装修工那里偷走了钥匙?!此人等着她搬回来,再重新光顾。肯定就是这样。装修工一般都会把门大开着,如果他偷偷溜进来,只是一小会儿的话,没准根本不会被发现。

  “你说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偷钥匙,翻我爸的东西?”

  “你说冯雪鹰吗?”

  “是啊。”

  “先确定是不是她干的再说吧——没准她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  他继续比对钥匙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指指桌上的那4把钥匙,

  “这是原来写字台的抽屉钥匙——真不知你还留着这钥匙干吗,写字台都已经扔了——这2把是衣柜钥匙。”他拿起最后那把钥匙,“只有这把,你知道它是哪儿的钥匙吗?”

  这把钥匙比其他的钥匙都小,大概只有一截手指那么大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她道。

  “你爸有什么箱子之类的东西吗?”

  “真的没有。”

  “那你爸过去把存折都放哪里,抽屉里?”

  “是啊。所以抽屉才会上锁。”

  简东平无奈地摇头:“好吧,你明天去问问你的林叔叔,你爸当年在单位有没有什么储物箱之类的东西。”

  “储物箱里只有他的衣服,都已经拿回来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禁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
  他也跟着打了个哈欠。“好了,今天太晚了。该休息了。”他道。

  她知道自从他发现今年的体检结果不太乐观之后,他就开始实行他的新健康计划,其中一条就是保证自己在12点前睡觉。可现在都已经快11点了。

  “你赶紧回去吧。”她连忙道。

  他却从背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睡袋。

  “今天我就睡这里了。我回去也睡不着,还得担心是不是有人闯到你家来。”他又打了个哈欠,“今天,你肯定扫过地吧?”

  他有洁癖。有时候真难伺候。

  “我扫过,不过……”她准备去拿扫帚,却被他叫住。

  “好了,今天太累了,我就不计较了。反正现在看起来……”他叹气,“也算马马虎虎,我就睡这儿了。”他指指客厅的地板。

  他肯留下来陪她。她心头一暖。

  虽然,她觉得她本应该劝他回去的。她从他家搬出来,原本就是想跟他保持距离。她不想跟他太亲近,尤其是这种表面上的亲近。别看他总是逗她,说着那些俏皮话,半夜三更来找她,但实际情况是,他的心其实离她很远。她知道,他走不出过去的阴影,自从他的模特女友去世后,他就好像跟所有的女人都绝了缘。他拒绝任何女人走近她,包括她。所以,她觉得她得离他远一点,她不希望自己有一天发现自己离不开他。

  然而,他真的肯留下,她还是由衷地感到开心。

  “你可以睡我的床,我睡外面的沙发。”她说。看到他疲惫的样子,她微微有点心疼。

  他看着她笑笑。

  “不必了。”他走近她,每当他离她很近的时候,她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得飞快,她喜欢他的长相,虽然她不想承认,但她喜欢他永远干干净净的模样。

  “凌戈,”他拿出一支牙刷来,“别想太多了。等睡醒了,我们一起想。”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。

  简东平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。

  凌晨四点的时候,他怎么都睡不着,便起身打算看看电脑,同时再想想凌戈的父亲会把他的小储存箱放在哪里。他一定是放在身边容易拿到的地方,他会放在哪儿呢?

  他起身的时候,感觉身上有些重,低头一看,原来不知什么时候,凌戈为他盖了条毯子。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意。紧接着,他听见她房间里一阵响动,看起来,她也睡醒了。

  没过一会儿,卧室的门轻轻开了。凌戈悄悄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  大概是蓦然看见他坐在黑暗中,她吓了一跳。

  “你醒了。”

  “睡不着。”他站了起来。

  “现在才四点一刻。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。”她径直走向卫生间,等她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打开日光灯,坐到了书桌前,“你这么早就起来了?”她问道。

  “现在我不想睡。”

  她走向卧室,在门口又站住,“你肚子饿吗?”她问道。

  “你有什么可吃的?”

  “我有麦片粥和肉松,你要吃吗——还有酱瓜。”

  他是有点饿,不过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,他又不忍心让她为他忙碌,“你去睡吧,别忙了。一会儿我出去买豆浆。”他道。

  她嗯了一声。但没过几分钟,她又走了出来。

  “我也睡不着。”她道,“我今天得让同事帮忙查一下贺卡上的指纹。还得去找找我的阿姨,就是冯雪鹰的姐姐,她叫冯雪华,住在桂林南路,但只有一个固定电话,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。我从来没见过她,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  “干吗找你阿姨?直接找冯雪鹰不就行了?你那儿应该有她的档案资料吧。”

  “我查过。桑远山死后,她没再结过婚。她的户口还在桂林南路的娘家。但我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而是拐进了厨房,过了会儿,她端了两碗藕粉出来。

  “给你。”她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藕粉对脾胃好。谢谢啦。”他道。

  她在他对面重新坐下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
  “我不太想见她。”她道。

  他刚想吃,突然想起自己连牙都没刷过,赶紧跑进了盥洗室,他一边刷牙一边问她:“难道你就不好奇?”

  “不想见她。你别忘了,她抛弃了我。对我来说,她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。”她心事重重地吃了两口藕粉,又放下了小勺子,“昨天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她在,我的生活会怎么样。”

  “会怎么样?”

  “我想肯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那时候我爸出差,我一个人在家时,总是很害怕,如果她在,那至少有人能陪我,也许她会带我去吃炸鸡。我小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在放学后能跟着父母去炸鸡店的同学,我觉得他们生活得特别幸福,可我爸从来不带我去,我不怪他,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,而且他也没空。如果她在,我不用五六岁就学会做稀饭,还得上街去买菜,如果她在,她应该会去参加我的家长会,如果她在,有很多事,女孩子的事,我不用去问我婶婶,我可以去问她,我不会那么尴尬,还有堂哥的事……”

  他知道凌戈14岁那年,曾经跟比她大6岁的堂哥有过一段情。这件事曾经令她父亲无比震怒。据凌戈说,父亲把堂哥痛打了一顿,把他的腿都打折了,这件事最终导致兄弟反目。从那以后,凌戈的父亲就跟兄弟姐妹都断绝了来往。

  他不想去猜测,当时凌戈的父亲是怎么“逮住”这对小情侣的,她也没具体说过,不过,既然他火到这种地步,应该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
  很难说,当年14岁的她是不是真的爱过她的堂哥,但他知道,对于那件事,她是很后悔的。她现在之所以提起这个人,也是因为,她觉得如果当时她的生活中能多一点温暖,多一点爱,她也不至于会误入歧途。她一个人跟沉默寡言又不善交际的父亲生活在一起,确实是太冷清了。

  “……她怎么能这样!”她突然提高了嗓门,“当时我才三岁,她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。而且,她那么多年都没来看过我!这就说明,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,既然如此,她为什么要生下我?!我之所以要去找我阿姨而不是她,就是为了让阿姨转告她,我对她没感情,我们没必要见面。让她以后别写这种贺卡!别打扰我!”她忽然站了起来。

  “也许她真的想见你。”

  “那又怎样?”她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  “凌戈。”

  “干吗?”

  “你妈只有初中文化。”他道。

  “那又怎样?!卖菜的都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!”她没好气地回答,

  “如果她带着你离开,你的日子会比现在好吗?”

  她不说话,闷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
  他走过去,看见她正坐在床上,在用力翻着一本杂志,一看就知道她在生闷气。

 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:“你肯定在想,她可以不离开你父亲。对不对?凌戈,她的性格注定她不可能留在你父亲身边当个安分的好妻子。如果她是个乖乖女,当初她就不会被逐出自行车队了。而如果是那样,她也不会跟你父亲结婚。跟你父亲结婚,是她在人生低潮中的无奈选择。”

  她冷哼了一声。

  “不可否认,你妈是个自私的女人,也不是特别有母爱,同时也缺乏责任心。但这不是最糟糕的。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最糟的是她自私、缺乏责任心,同时又很有母爱。”

  “有母爱怎么会是最糟的事?!”她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“如果她特别有母爱,完全离不开你,非要把你带走,那你的结果可能比现在悲惨的多,因为她自私,缺乏责任心,脾气火爆,她没法维持一段稳定的婚姻,因此她也无法提供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。少女性侵案很多都是因为母亲监管不力造成的。凌戈,她是因为了解自己,才没把你带走的,她不知道她自己的将来会怎样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给你更好的生活。当然了,另一方面,她也了解你父亲,她是吃定你父亲的,她知道你父亲会尽心尽力地把你带大,她知道他很可能不会再婚。所以说,只有初中文化的她在当时作了一个最明智最无私的决定,那就是把你留给你父亲。这才造就了现在的你。”

  一阵沉默。

  “为、为什么,被你一说,好像她还是干了一件好事?”过了会儿,她嚷了起来。

  “本来就是嘛。”他朝她钩钩手指。

  她跟着他走回到客厅的桌边。

  他把自己的旅行杯拿给她:“去给我洗洗。顺便思考一下我刚刚说的话。反正恨你妈也没什么意义,接受现实吧。”

  她白了他一眼,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杯子。

  冯雪华居住在D区桂林南路上的一个老式居民小区内。小区建造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。大部分房子都已经非常老旧,居民楼之间由花坛相间隔,花坛里除了杂乱无章的树木花草之外,还有破旧的木头椅子,一些晾晒的衣服,甚至还有人开垦的小片菜园,一只鸡悠然自得地在绿草丛中漫步。

  很多门牌号都已经不见踪影,简东平和凌戈在小区里找了一圈,最后才发现小区门口的那个小杂货店就是他们要找的12号101室。那是一家销售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的小店,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店铺里,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。

  “不知道她是不是冯雪鹰。”简东平轻声道。

  凌戈胆怯地朝老太的方向张望了一眼,又缩了回来,朝他摇摇头:“看不出来。”

  “没关系——冯雪华住这儿吗?”他大声道。

  女人站起身走了过来,“什么事,想买什么?”她问道。

  “你是冯雪华?”

  女人的脸沉了下来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:“你们是谁?”

  “你是冯雪华?”简东平问道。

  “是,我就是冯雪华。”她不耐烦地说。

  “你知道凌初国这个人吗?”

  这个名字似乎让冯雪华吃了一惊:“凌初国?他不是早就死了吗?你们是谁?”

  虽然她仍然一脸不耐烦,但简东平还是听出来,她的语气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。看起来,这个妹夫留给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。

  “凌初国跟冯雪鹰当年生过一个女儿,她叫凌戈,现在她正在寻找她的母亲。”简东平和颜悦色地问道,“你知道你有这个外甥女吗?”

  冯雪华叹了口气:“我当然知道,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。小丫头长得很漂亮,皮肤白白的,眼睛大大的,很讨人喜欢。可惜自从雪鹰跟凌初国离婚后,我们就不来往了。你们是?”

  她说这些的时候,简东平注意到凌戈显得有些不自在。

  简东平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冯雪华。

  “你是报社的……呵呵,还是总编呢……你看起来可没那么老。”她充满怀疑地上下打量他,“这真是你的名片?”

  “你可以当着我的面打电话过去。如果你不相信我的名片,可以打报纸上的联系电话。”他拿出准备好的周刊递给了她。

  冯雪华将信将疑地接过了报纸,随即拿起了柜台上的固定电话,可她拨了几个号码,又放下了。

  “好吧。我相信你。”她道,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
  “你知道冯雪鹰在哪来吗?”简东平问道。

  “不知道。我们平时没联系。对了,我听说那个女孩在当警察,是不是这样?”她问的是凌戈,也在打量她。

  “嗯……”凌戈还没开口,简东平就抢了先。

  “她现在是在警察局工作。你也知道,这种单位工资不一定很高,但福利是很不错的。”

  “那肯定的!”冯雪华很是赞同,“那时候雪鹰还跟凌初国吵,她不想让小姑娘去上警校,我就跟她说,以后从学校出来她能进警察局工作,那是她的福分。小姑娘的工作别的不要紧,最要紧就是稳定。”

  “是啊,你比她有远见。这么说,他们离婚后一直有联系?”

  冯雪华点点头:“我当初就说,她还是跟着凌初国好,凌初国这个人虽然不太会拍马屁,

  但绝对是个正人君子。”

  简东平觉得,她加重语气说的那最后四个字似乎别有意味。她似乎是经过对比和时间的沉淀才有此感言。是不是因为除了凌初国之外,冯雪鹰的其他男人都不是正人君子,她才会这么说?

  “她怎么突然想到要她妈了呢?”冯雪华问道,“都那么多年了。她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要找她呢。”现在,她的口气缓和了不少。

  “冯雪鹰留了张贺卡给凌戈。”

  冯雪华很惊讶:“有这事?”

  凌戈把收到的贺卡递给了她。冯雪华看了看,马上又递回给了她。

  “这不是她写的,她的笔迹我认得出来。她写字可没这么漂亮。”冯雪华的口气有点生硬,而看他们的眼光,就好像他们是两个骗子。其实这跟他的猜想不谋而合。

  “这确实是昨天晚上收到的。本来凌戈一直以为她母亲已经去世了。她父亲从小就是这么对她说的。”

  “这我知道。”

  “所以收到贺卡时,她也很意外。现在你说这不是她写的?”

  “肯定不是。”冯雪华板着脸说。

  “不管怎样,凌戈查过档案,她现在知道她母亲还活着。”简东平道,“本来,也不一定非得见她,可是她现在要成家了。”

  “她要成家了?!”冯雪华的脸骤然亮了起来。

  他感觉凌戈在他背后悄悄踢了他一脚,幸亏冯雪华没看见。

  “是啊。男方问起她家的情况。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所以就想跟她母亲见上一面。也算给男方一个交代。”

  “那倒是的,如果正经人家肯定要问的!”冯雪华用力点头,似乎是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,她想了想道,“这样吧,我这里要是有她的消息,我就及时告诉你。”

  “她给你留过手机吗?”

  冯雪华摇头:“没有没有,这样吧,我有你的名片,要是她打过来,我就让她来找你。你看怎么样?”

  “那也好。”简东平向她道谢。

  几分钟后,他们离开了冯雪华的小卖部。

  “你刚刚说我要成家了?”凌戈恼火地轻声质问他。

  “我不这么说,她会当一回事吗?”走出几分钟后,他突然停住了。

  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道。

  他没回答,直接朝冯雪华的小卖部走去。他刚刚乘她不注意把他的手机放在了小卖部的柜台上。

  冯雪华正在打电话,看见他突然出现,急忙挂上了电话,她的神情有些尴尬。

  “我把手机掉在这里了。”他道。

  他从柜台上的一本杂志下面,拿起了他的手机。

  在车上,简东平用手机翻到了他刚刚拍到的视频。由于手机是放在杂志下面的,所以只拍到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,不过声音听得挺清楚。

  “喂喂,有事跟你说……你女儿要找你……当然是你女儿!我觉得那个人不会是假的……不会不会,那人拿了张报纸给我,让我打电话去核实呢……不会是假的……我不管了,我就把事情跟你说,你自己考虑……那人说,你女儿要结婚了……哎哟,你喊什么呢,我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……是那个人说的,她说人家男方问起你……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,她的语气变得很不耐烦,“凌初国是说你死了,那你死了没有?!她在公安局工作,查个档案就知道你死没死!我不管了!我给你个电话,你自己去联系……”

  这时候简东平出现在镜头里,她急忙挂上了电话。

  “她是在冯雪鹰通电话?”凌戈道。

  “那还用说。”

  “那她……”凌戈还想说什么,简东平的电话突然响了,“是谁来的电话?”她问道。

  “新号码。没准是某位前全国冠军。”他朝她挤挤眼,随即接了电话,“你好,哪位?”

  “请问是……简东平吗?”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。

  “我是。你是?”

  “冯雪鹰。”

  简东平朝凌戈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冯阿姨。”

  对方似乎笑了笑:“别叫我什么冯阿姨。我可没这么老。你可以叫我冯小姐。听说你是代表我女儿来的?”

  “是的。她想见见你……”

  “我看没这个必要。”冯雪鹰道,“我跟她爸有约定,今生今世跟她永远不来往,虽然她爸已经去世了,但我还是得遵守这个承诺。”

  简东平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。一时之间,他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。凌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从来没见过她,是吗?”他问道。

  她没回答,兀自说道:“……她要结婚,我为她高兴,但是见面就算了,我没什么可给她的。”

  她最后的那句话让他有些恼火。难道她以为凌戈找她是为了向她“要钱”?

  “既然如此,你干吗要给她写贺卡?还说什么想见她?!”他没好气地问道。

  “你在胡说什么,”她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我从来没给她写过任何东西!我刚刚已经说过了,我没什么可以给她的,也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!”

  “那你干吗要生孩子?”他冷冷道。

  他以为她听到这句话后会愤怒地挂上电话,但她却没有。

  “当时我不了解自己。后来我才发现,我以为我想要的那些东西,实际上是我最讨厌的。”她的语调有点悲伤。

  “她对你没什么要求。”他缓和了一下口气。

  她沉默了两秒钟。

  “我跟凌初国有过约定,我能为他做的也就是这个了……”

  “呵呵,”他冷笑,“如果他活着,我想他肯定不想看到你伤他女儿的心。”他抢在她前面挂上了电话。

  “她不想见我?”凌戈问他。

  他没回答,启动了汽车。

  “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,那张贺卡跟她无关。”他道。

  凌戈觉得,对她来说,母亲就是个模糊的影子。

  从小到大,父亲对她母亲的事一直都三缄其口,他只是告诉她,“你妈死了”,但究竟她得了什么病,是怎么死的,在他们两人相依为命的那些年,他从没提起过。

  她曾经觉得父亲是因为工作太忙,渐渐把那个人淡忘了。但现在看来,其实并非如此。

 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简直微乎其微。

  父亲留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他那张板着的脸。她几乎没怎么见他笑过。他跟她说话时,总是低着头在干别的事,所以她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,也很难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情绪。他说话总是四平八稳,没有任何音调的起伏。再说,他其实话很少,“别忘记关水龙头”和“把门锁好”是他最常对她说的两句话。小时候,她认为大部分人的父亲应该就是这样的,不苟言笑,沉默寡言,如果跟你说话,就是告诉你一大堆清规戒律。而大部分时候,他都希望你离他远点,他宁愿一个人也不想跟你在一起。

  现在她想,他之所以如此孤僻和沉默,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开心罢了。

  记忆中,他唯一一次真正露出笑容,是那天,她告诉他,她想考警校。其实,那时候她作出这样的决定,也就是为了让他开心。他从来没告诉过她,他每天都在干些什么。她只知道他是个刑警,工作很辛苦,经常出差。他拿过两次奖章,但每一次,他都毫不在意地把它们丢进抽屉,之后就再也懒得去看它们一眼。如果她想问问关于奖章的事,他要不是打发她去超市给他买酒和烤鸡,就是问她,“水龙头关紧了没有?”

  总之,他对荣誉这种事一点都不在意。他对她的学习成绩也一样自始至终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。有一次,她考了个全部倒数第一,他只是说了句,“老师是不是算错了?”规定考试试卷要家长签全名,他最后只签了他的姓,“他只给了你一半分数,为什么我要签全名?”他这么对她说。她当然不敢把他的话转告老师,后来,还是她模仿他的笔迹在试卷上补齐了他的名字。从她开始认字以来,他从没有敦促过她努力学习,关于成绩之类的事,他更是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
  “所有的大坏蛋都上过学,而且都学得不错。”他偶尔还会露出这么一句。所以说,他对读书人,尤其是那些成绩优异的人,是有成见的。她曾跟班里的学习委员走得很近,他非常不高兴。他多次警告她,离“那些人”远一些。至于为什么,他只给出一个理由,“他们只想往上爬。”言下之意就是让她远离那些“一心想往上爬的人”,他认为她跟这些人交往的最终结局,就是自己吃亏,“你等着瞧吧,她才不会把你当朋友!”他总是这么说。她那时候不太明白他的意思,但还是遵从了他的意思,渐渐疏远了学习委员。

  至于家长会,父亲好像从来没去过。他总是写张条子告诉老师,他很忙。老师打电话给他,他通常都不接。如果碰到较真的老师,直接去找他,他就避而不见。几次这么一来,老师也灰心了。幸亏念书的那几年,她从没闯过什么祸,所以老师也犯不着非要见她的家长。上学的那几年他们就这样混了过去。

  除了工作,他似乎对别的事都没太大的兴趣。除了在她的试卷上签名之外,她几乎没怎么见他写过字。他也很少看书。他总觉得念书多的人心计很深。现在,她觉得父亲的偏见可能跟他的婚姻有关。冯雪鹰离开他,后来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,一个在所有人看来,“有知识的人”。他败给了一个知识分子。没错,在父亲看来,那肯定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。

  “小凌——”有人在叫她。

  她发现自己站在办公室门口发呆。

  “小凌,赶紧把昨天那个案子的口供整理出来,下午我们就可以把案子结了。”她的上司林仲杰正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
  林仲杰是她父亲当年最好的朋友,似乎也是他唯一的朋友。关于她父母的事,他肯定知道不少。现在看起来,她是知道最少的那个,连简东平的父亲都知道得比她多。

  “林叔叔。”她跟上了林仲杰的脚步,“你是不是认识……冯雪鹰?”

  林仲杰停了下来,他肯定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名字。

  “冯雪鹰?”

  “我知道她是我妈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:“是啊我认识她。你怎么会问起她?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
  “我查过她的档案了。”她道。

  他面露尴尬:“好吧,既然如此,我也不瞒你了。她是活着。是你父亲让我这么说的。”他朝前走去。

  凌戈急忙跟上了他的脚步:“他为什么要骗我……他完全可以告诉我……”

  “他这是为你好。他不想让你跟她有任何瓜葛。这是他当时同意离婚的一个条件。冯雪鹰也答应了。再说,当时,她要嫁的那个人已经有一个女儿了,她也不方便带你过去。”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,“当年我也劝过你父亲,我觉得冯雪鹰根本不适合他,但他听不进,死活都要娶她。结果……”他摊摊手,一脸无奈,随后又问道,“小戈,你怎么会问起她?是不是她来找你?”

  她连忙摇头:“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她,所以查了她的档案。”

  林仲杰叹气:“我也知道这事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不过小戈,你可千万别去找她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当然了,她毕竟是你的生母,你想见她也无可厚非。不过……”他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你要知道,你父亲当年作出这个决定是有他的道理的。他不会无缘无故要把你们分开。他是希望你的生活不会受到她的影响。说明白点,你父亲觉得如果你们见面,对你来说不会是什么好事。他这辈子可吃尽了她的苦头。虽然这是他心甘情愿的,但是,他不希望你重蹈覆辙……”他拍拍她的肩,向前走去。

  她呆立了两秒钟,又一次追了上去。

  “林叔叔,我爸除了上次你告诉我的那个储物箱之外,他还有没其他放东西的小箱子?”她摸出了那把小钥匙。

  林仲杰看到了那把钥匙:“你爸有一个小铁箱子,放在他办公桌的最下面。他去世之前,曾经跟我说过,如果他发生意外,就把这小箱子跟他的骨灰一起埋进坟墓。他让我别告诉你。我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,但估计跟冯雪鹰有关。他不想让你看到这些。”

  凌戈这才想起,当年林仲杰以单位的名义全权办理了父亲的后事。坟墓是他去找的,是他安排把骨灰落葬,最后等一切都安顿好了,她才被领到墓碑前。

  “所以,那个小铁箱现在在他的坟墓里?”

  “是啊。这是你爸的遗愿。”林仲杰无奈地叹气,“你爸就是个死心眼。他离婚后,我们也给他介绍过其他女人,但都没成功,因为冯雪鹰仍然跟他藕断丝连的,”他准备进办公室,又停下,转头对她说,“有一次,你爸好不容易对一个女人印象不错,但最后却让你妈给搅黄了。她不让你爸再婚。她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。小凌,她不配当你的母亲,其实她心里也的确没有你。她忙着谈恋爱还来不及呢。我不想说她的坏话,但作为一个老师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生搞在一起,那真是太荒唐了。所以,我劝你还是离她远点。”

  林仲杰最后的建议就跟简东平今天中午给她的忠告如出一辙。

  “对你来说,她的确是死了。忘了她吧。”简东平说这句话时,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而且他好像还挺生气。

 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。她本来是不想见到这个抛弃她的女人的。可现在,冯雪鹰亲口拒绝见她,所有人又都劝她远离这个女人。她却忽然对这个瘟疫一般的女人产生了兴趣。

  冷血、自私、脾气暴躁、任性,也许还有一点放荡,这是冯雪鹰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。她真是这样的人吗?

  凌戈忽然很想见见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母亲。

  她想到了简东平给她的那个手机号。

  附录3:2002年7月,桑雅给姚静的信

  姚医生:

  是不是在藏北的偏僻地带,那些村民都这么叫你?我能想象你穿着白大褂,背着药箱,在半山坡上艰难行进的样子。

  我没去过西藏,我对那里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书本和图片。我知道那是一个可以站在高山之巅触摸星空的地方。我知道在那里,你可以花上一整天,坐在半山腰的一棵树下,或者某块年代久远的岩石上,什么都不干,只是想想人生或者打个盹。这对任何一个日日夜夜面对电脑的城市人来说,就像一个无法触及的梦。真的很美。

  不过,这毕竟是个梦而已。

  我不太明白,为什么你会选择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去行医。我想你应该不会是去朝圣。你是为了逃避那个男人。可在我看来,那些事,你在星巴克喝上半小时咖啡就能想清楚。至少看到那么多男人进来喝咖啡,你就该明白,世界上的男人多得是。你根本不需要大老远地跑到西藏去思考你的垃圾婚姻。你已经为他浪费了够多的时间!

  居然还想给他写信?好啊,我支持。我支持你给他寄一包牛粪!

  至于你上封信的建议。我已经按照你说的,把我父亲安葬了。只不过,不是火葬。我费尽周折才找到一个接受土葬的地方。我把他葬在我家保姆老家的院子后面了。虽然地方不怎么样,到处是乱草堆,但他的尸体至少还能保存完整。我始终对他的死抱有怀疑。我不相信苗丽杀了人。我会在不久之后去探监,跟她好好聊聊。

  你上封信提到的关于肖南的事,我很是吃惊。

  你还记得那天的日期吗?你为什么当时没告诉我?

  好了,就聊到这里吧!

  桑雅

  附录4:姚静于2002年8月写给桑雅的信。

  亲爱的桑雅

  你好。

  我之所以选择去当援藏医生,一方面的确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,好好想想我的婚姻,另一方面,我也想真正体会一下当医生的感觉。我原先工作的地段医院,我所在的科室每天只是给老年人开开药而已。我做的最多的就是给人量血压。我不觉得这样的我,能真的称得上是个“医生”。

  医生,就应该是治病救人的。我选择地域偏僻的地方当个小医生,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需要我这样的人。就像最开始,我看到你的时候一样,我知道你需要我,这感觉真好。

  当我给他们看病时,不管做什么,询问病情、量血压、验血,自始至终,他们看着我的眼神,都可以用“虔诚”这两个字来形容。这种时候,我觉得即便分文不取,也是一种幸福。

  西藏是个神奇的地方,我在这里也确实有种朝圣的感觉。我也有过在山巅站着发呆的情形,但真正让我有那种感觉的时候,是给病人看完病下山的时候。山风吹着我的脸,高原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,周遭只能听见鸟鸣和我自己的脚步声,有时候,我跟另一个同事同行。但我们好像约好了,一路上谁也不说话。这时候,我就感觉佛祖好像在轻拍我的肩,他好像在对我说,谢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。而那时的我,觉得一天的劳累都荡然无存。

  不知道我这么说,你能否体会到我的心情。

  你问我见到肖南的日期。我真的不记得了。我之所以当时没有告诉你,是因为我怕你发火。那时候,你的情绪很不稳定,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一句话闹出什么事来。而且,我也觉得你不必去管你父亲的闲事。

  好了,我又要忙了。明天早上我要去帮着另一个医生去给三个藏民做白内障手术。我得做一些准备工作。这里的条件很差,要停电了。

  祝顺利。

  静    2002  8月5日

3、一次见面

  简东平发现凌戈穿着警服,在警察局的门口等着他,他不由得吃了一惊。平时如果没有重要场合,她是不会穿警服的。而所谓的重要场合,一般是指重要的庆典活动或者葬礼。

  “又有人牺牲了?”他将车缓缓停在她面前。

  “才不是呢。”她打开车门上了车。等她坐稳之后,才告诉他,“我给她打过电话了。”

  他一愣。他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
  “冯雪鹰?”他道。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她怎么说?”

  “我们约好晚上8点在红霞路12弄门口见面。”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小纸条来,念道。

  他记得中午把她送到警察局门口时,曾经劝她彻底忘记冯雪鹰。

  “既然她是这种态度,那你不必理会她了。”他当时说,“反正你也几乎不认识她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当时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起来挺无所谓的。但他知道她没那么容易释怀。素未谋面的母亲居然斩钉截铁地表示不想见她,这表明她在冯雪鹰心里是多么无足轻重,这一定让她倍受打击。

  “你不是不想见她吗?”他问她。

  她耸耸肩。

  “是啊。可是,当我知道她那么不想见我之后,我就非要让她见见我!我干吗让她称心如意?”她像个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。

  “那你是怎么说服她见你的?”

  “我说我是警察,就桑远山那个案子,有几个问题想问她。我没说我是谁。就是见面了,我也不打算表明身份。反正我只是想看看她,就像你说的,满足一下好奇心,我又没打算跟她相认。”

  “所以你才穿警服?”

  “那样显得正式一些。”

  以为这样就能把她唬住?这好像有点幼稚吧。他心道。

  “现在快七点半了,”他看看手表,“开过去只要一刻钟。你吃过饭吗?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?”

  她急忙摇头:“我吃不下。我们还是早点过去吧。万一路上堵车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他笑着发动了汽车,开出一段路后,他发现她双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提包,一动不动,便道,“喂,你不用那么紧张……”

  她放松下来:“我才不紧张呢。我今天就只跟她谈案子的事。只谈公事。”

  不过她看起来还是显得心神不宁,坐立不安。

  “她肯定觉得很巧,”他道,“今天中午她刚刚拒绝见她女儿,紧接着马上就有个警察来找她——她知道她女儿是个警察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如果我是她,我会猜到来见我的是谁。”

  “我跟她说,我是从她女儿那儿拿到她的手机号的。我说我姓张。”她朝窗外望去,“随便她怎么想,我不在乎。”

  半小时后,他们到达了目的地。

  “是这里吗?”凌戈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东张西望。

  “应该就在这里。红霞路12弄……这里是10号,应该就在前面了。”

  红霞路12弄其实是一个名为“红霞嘉园“的高档居民小区,外观气派豪华,跟之前冯雪华所住的桂林南路小区,简直有天壤之别。简东平根据小区保安的要求,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固定停车点。

  “几点了?”他看见凌戈在看手表。

  “8点了。她应该就快到了。”她又开始四顾张望,“不知道她会不会变卦。”

  “你别急。既然她答应你了,她肯定会来”

  正说着话,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女人正从对马路对面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来。她穿着一件入时的白色风衣,脸上化着淡妆,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。

  “是小张警官吗?”她朝他们喊了一句,却没有马上过来,而是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们——确切地说,她是在看凌戈。

  凌戈也在盯着她看。简东平不得不推了她一下。她这才醒悟。

  “你是——冯雪鹰?”凌戈道。

  冯雪鹰笑了笑。

  “是啊。”她终于走了过来。她大约身高有170公分,身材很苗条,如果光看身材、衣着打扮和走路的步态,你会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。但等她走近后,简东平发现她的眼角和脖子上已经有不少细细的皱纹。

  “我是……”凌戈低头去摸她的证件。

  冯雪鹰忙道:“不用不用,我知道你是警察。我相信你。你是要问桑远山的案子?”

  “是的。”凌戈道,“关于桑远山的案子,一直有人提出质疑……嗯,桑雅,你的继女,她写了好几封信给警方要求重新调查。”

  冯雪鹰耸肩冷笑:“她是个神经病。”她指指前面,“我们去前面找个地方坐坐,我请客。”她快速扫了一眼简东平,他以为她要询问他的身份,结果她一句话没说,又把目光移到了凌戈身上,“我跟桑远山的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完的。”她似乎准备长谈。说完,她兀自朝前走去。

  凌戈回头看看简东平,似乎在问他的意见。

  “坐下来慢慢谈吧!”他轻声道,随即跟上了冯雪鹰的脚步,见凌戈还愣在原地,他朝她使了个眼色,“你不想好好跟她聊聊吗?”他用眼神催促她。

  凌戈终于跟了上来。

  几分钟后,他们在冯雪鹰的带领下来到附近的一家名叫“MY ROSE”的酒吧,门口有一张长凳,几个老外正优哉游哉坐在那里聊天,他们手里一人拿着一小瓶啤酒。

  冯雪鹰是那里的熟客,她一进门,吧台后的侍应就跟她点头打招呼。

  “给我们三杯咖啡。”她吩咐道。

  这时,一个二十多岁,穿花衬衫,脑后扎着辫子的年轻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,他跟她耳语了几句,“没什么,你想太多了。”她低声道,又态度亲昵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背,简东平注意到那男人的手背上文了一条小蛇。

  她把他们带到角落里坐下。

  “你想知道什么呢?”坐下后,冯雪鹰开门见山地问凌戈,但还没等凌戈开口,她就接着道,“没关系,你想问什么都可以。我是很愿意跟警方合作的。”她说话时,拿出餐巾纸擦去了台面上的水渍。

  凌戈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
  “为什么桑雅认为你才是凶手?当时你跟桑远山的关系是不是很糟?”她问道。

  “你说的很糟是指什么?吵架还是打架?这些我们都有过。”她描淡写地把弄脏的餐巾纸丢到桌子旁边的一个小垃圾箱里,“不过,我们的关系并不像别人想象得那么坏。”冯雪鹰冯雪鹰感兴趣地打量着凌戈,“你认识我女儿?”她问道。

  凌戈没说话,只是在那里发愣。简东平不得不在桌上下面踢了她一下。

  “对。”她这才开口,接着,她好像作了一个深呼吸。

  “她应该也是个好警察吧?”冯血鹰又问。

  凌戈避开了她的目光:“我,我想……她正在努力。”

  听她这么回答,简东平有点想笑。

  “她爸当年就是个好警察。可惜就是太古板。”冯雪鹰道。

  凌戈没接口,而是突然坐直了身子,“我们还是谈案子的事吧。”她道。

  冯雪鹰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吧。从哪儿说起呢?”

  “还是从案发当天的事说起。我看过资料,你在案发时段曾经回去过。”凌戈以公事公办的口气问道。

  “是啊。”

  “你是几点到那里的?”

  “上午10点左右。我本来以为他不在。我得去拿件替换的衣服。你看过资料,就该知道,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他有几个星期了。”

  “对,我知道。”凌戈冷冷道。

  她的口气一定也让冯雪鹰觉得有些刺耳。她瞬间改变了之前过于松弛的态度,坐直身体,正视凌戈。

  “那天是周一,他每个周一都几乎很忙,所以我估计他不会在家,可没想到,我路过书房的时候,他居然叫了我一声,把我吓了一大跳。他看见我,也挺意外的,他还问我,你怎么会来?我说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,就爽快点,尽快跟我离婚。他马上就答应了。”

  “他马上答应了吗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可是,在这之前,你跟他提到离婚,他都不同意,是不是这样?”简东平问道。

  她分别看了看他们两个。

  “别这么看着我,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同意。我想,他可能是突然想明白了。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也没什么好处。”

  “他知道你有情人,为什么不肯离婚?”凌戈问。

  “他想要一个开放式的婚姻。就是说,我们可以各自快活。他劝我接受这种形式,他认为我跟我的男朋友是不会长久的,他说只要我同意维持这种婚姻,他不会干涉我的事。”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他想得倒美,他一提出来,我就把他骂得狗血喷头!那天见面,他又让我好好考虑一下他的狗屁提议,我当即拒绝了他,于是,他突然就好像泄气了。他说,他不想跟我吵架,他吵够了,他说如果我真的铁了心要离婚,就要做好净身出户的准备,我答应了。但我说,桑雅曾经把我祖母给我的戒指偷了扔掉了,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唯一纪念,他必须予以补偿……”

  咖啡端上来了,侍应还奉送了一盘开心果。

  冯雪鹰向吧台上扎辫子的男人点头道谢。

  “他说他可以给我10万,我没想到他那么大方,那个戒指是我嫁过去后第二年被桑雅弄掉的,大概放在今天也就只值八九千块。我以为他在哄我呢,结果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来,他说那里面有4万块,凑个整数,他答应余下的钱下周给我。当时,他急着赶我走,他说他约了人谈事情。既然我们的事都已经谈妥了,我就没必要再耽搁了,再说,他那天情绪不太好,我担心他会变卦,所以我拿了几件衣服和那4万元就走了。我当时让他写了欠条。可惜他死后,剩下的那6万也就不了了之了。我没找过桑雅。我才不是要饭的。”

  “你知道他在等谁吗?”凌戈道。

  “肯定是苗丽。”冯雪鹰眼里充满了鄙夷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是她?桑远山跟你说的?”凌戈一本正经地问道。

  “他是没说,不过,我看见她了。她鬼鬼祟祟地站在马路对面,看见我后,马上就躲到一棵树后面去了。真是好笑,她这么胖以为一棵树就能挡住她?”

  “她是个胖子?”简东平惊道。

  “不能算胖子,但很壮。四肢很粗,胸很大,还有一张大饼脸,还穿40码的鞋,反正她身上没什么小号的东西。据说她是东北农村来的,小时候扛过木头。这我相信。我本来以为在夜总会当小姐的人,就算不漂亮应该也很会打扮,结果看到她之后,真让我大开眼界。现在我知道,只要愿意,谁都可以到夜总会去工作。”

  “你是怎么认识她的?”凌戈问道。

  冯雪鹰喝了口咖啡:“她跟桑远山认识不久,就来找过我,她认为桑远山爱的是她,她找到我,是希望我能自动退出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说?”

  “我劝她清醒点。就算桑远山跟我离婚,也不会跟她结婚。他的情人可不止她一个。桑远山当初是可怜她,给了她一笔钱给她父亲治病。他根本从来没想过要跟她结婚,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。”冯雪鹰下意识地摸摸口袋,像是想拿烟,但结果却从口袋里拿了块糖出来。“自从我劝她别发花痴之后,她就恨上我了,”她把糖丢进了嘴里,“她认为我是她跟桑远山在一起的最大阻碍,在那之后,她就三番两次找我的麻烦。有一次,还找了两个跟她一样的贱女人,在街上堵住我,把我打了一顿。我的手臂都被打折了。半边脸都肿了起来。”她指指自己的右手。

  “你没有报警吗?”凌戈道。

  她摇头。

  “那桑远山有什么反应?”

  “他后来让苗丽给我下跪认错。我当场踢翻了她的茶,还踹了她几脚。不过这事最后也就这么算了。我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,再说其实我挺可怜她的。在那件事之后,我跟她之间再没发生过什么事。她好像是故意躲着我,她打来电话如果是我接的,就会马上挂掉。”

  “桑远山去世后,你也离开了奋进中学?”凌戈道。

  “是啊。那里的人都讨厌我。因为我……”冯雪鹰挺直背脊,“我按照自己的心情做事,很多人看不惯。”

  “听说你的男朋友是你的学生。”简东平道。

  她并没有否认。

  “他就在那里……”她向吧台后那个扎辫子的男人打了个响指,简东平注意到她在用眼神跟那个男人飞快地传递什么信息,他们似乎还小小地争论了一番,最后那男人终于妥协了。

  过不多久,他端了一杯酒。

  “没关系的,就一杯。我高兴嘛。”她撒着娇对那男人说。

  男人一副“信你才怪”的表情,摇着头走了。

  “我们本来想将结婚的。但他那时候还没到结婚年龄。于是我们在一起同居了三年。三年之后,你们知道,很多事情都会改变。我们经常吵架,”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酒凑鼻子边,闻了闻,又轻轻放下,好像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喝,“后来我跟他提出分手。因为那时候确实觉得两个人有很多不同的地方,再说我从来没当过姐姐,我一向是当妹妹的。”

  她应该是想说,她一直是任性的,被呵护的那个,她可不习惯照顾别人。

  “你们关系好像不错。”简东平瞄了一眼吧台,那个扎辫子的男人正在认真地调酒。

  “我们一直就是朋友。”她抓起酒杯想喝酒,又再度放下,“我们分手后,他经历了很多事,自杀了好几次,还染上了毒瘾。我帮他慢慢走出了困境。因为找不到工作,我还帮他开了这间酒吧,”她终于将那杯小酒拿了起来,抿了一口,紧接着,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她把空杯子亮给那个男人看,后者向她竖起中指。她哈哈笑着靠在了椅背上,“现在他总算一切都正常了,他也有了新的爱人。我很为他高兴。”

  在她说话的时候,凌戈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。

  “说说你的继女吧。”等冯雪鹰笑完,她才开口。

  “桑雅?我刚刚说了,她是个神经病。她会把π,就是那个什么3.1415之后的数字写满整个房间的墙壁。她还在卧室挖了地洞,有时她就睡在地洞里。我嫁给桑远山之后,她至少有两次住院记录,医生说她得了什么狂躁症,其实我看就是神经病。”

  “她为什么住院?是不是干了什么?”简东平问道。

  “一次是把她的同学关在她的地洞里监禁了1个晚上。直到警察找上门来,她才把人家放出来。还有一次是她用刀扎伤了她的看护。”

  “她为什么要监禁她的同学?”凌戈问道。

  冯雪鹰笑着抓了一把开心果剥了起来:“因为人家是校花,人见人爱。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,桑雅跟那个女生吵了起来。老师大概是偏心那个女生吧,于是,她一气之下就干了那事。她是假装要道歉送人家礼物,把人家骗回来的。这件事之后,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。等她回来后,她就成了个胖子,她为这个跟桑远山又哭又闹,桑远山都快被她烦死了。”

  “那后来一次呢?”

  “桑雅一直有个看护。那个女孩子叫姚静。她算是他们家收养的,她母亲原来是桑家的保姆,她母亲去世后,桑远山就供她读书。她是医学院毕业的,平时有空就照顾桑雅。那一阵子,桑雅嫌自己太胖,不肯吃药。药里有激素,确实容易使人发胖。但如果不吃药,她就整天疯疯癫癫的,有一次,她想自杀,姚静为了阻止她自杀,抱住她的时候被她划了两刀。当然了,这是误伤。不过这件事,又让她在医院里待了半年。”

  “那你跟桑雅的关系怎么样?”凌戈问道。

  “当然不会很好。我打过她。因为她把我的化妆品都丢进了马桶,还有几次,她踩坏了我的衣服。我才不管她是不是神经病呢!实际上,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。桑远山很宠她,她小时候确实是个天才,12岁就考上大学了。这个我连想都不敢想,不过,想用这种光环压我,那她是在做梦。我曾经把她那无比聪明的脑袋按在马桶里,让她把我的口红叼出来。还曾经把她最心爱的玩具当着她的面烧成了灰,谁让她把我的衣服都烧了。”冯雪鹰得意地一笑,“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,她不敢惹我,甚至还有点想讨好我。知道她干过最可恶的一件事是什么吗?她曾经去找过凌戈。”

  “是吗?!”凌戈身子一颤。

  “凌戈那时候是8岁,她比凌戈大5岁,13岁。她把凌戈从小学里带出来,没人知道她要把凌戈带到哪里去。要不是被林仲杰的老婆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林仲杰的老婆,我跟她一直就合不来,因为她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‘我是好女人,你是坏女人’的德性,不过,她对凌戈还是不错的。她那时候帮忙接凌戈放学,她孩子也在那所小学念书……后来她说,她看见凌戈正跟着一个女孩走,便跑上去想问问是怎么回事,谁知那女孩一句话都没说,推开她就跑了。后来,我们确认那个女孩就是桑雅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桑远山,他跟她谈了一次,大概是威胁她,如果她再胡闹,就把她永远关在医院。这一招挺灵的。后来,她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——所以说,”她喝了一口咖啡,“我跟桑雅是水火不相容。她写信给警察,说那些屁话,我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的。”

  “还有这样的事……”凌戈茫然地看着她,似乎在努力回忆冯雪鹰刚刚提到的往事,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,“你对那案子有什么想法?”她问这问题好像纯粹是想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回来。

  冯雪鹰笑了笑:“反正凶手不是我。我曾经提醒他,他搞那么多女人早晚得出事。”

  “大学教师有那么多情人,他应付得过来吗?我真的很好奇。”简东平笑道。

  “他是个有钱人。这是关键。没钱谁会跟他。他叔叔是个大老板,在泰国做生意去世后给他留了几百万。他自己也投资做生意。他跟朋友一起开公司,也赚了不少钱。”

  “那除了苗丽,他还有哪些情人?”凌戈问道。

  冯雪鹰变换了一下坐姿。

  “还有一个叫路真。他所有的情人中,她的年纪最大。她几乎跟桑远山一样大,她是个演员,我参加歌唱比赛她还帮过忙。”

  “歌唱比赛?”简东平又吃了一惊。

  “是啊,我本来就挺喜欢唱歌的。认识路真之后,她介绍我去参加歌唱比赛,那是90年代初的事了,我还得了个季军呢。他们说我唱的是沙哑版的《花儿为什么这么红》。”她像个演员那样妩媚地撩了撩头发,“后来路真告诉我,她曾经跟桑远山保持了将近10年的情人关系,我真是惊讶得几乎昏倒。不过路真真的很漂亮,那是事实。”听口气,她一点都不恨路真。

  “路真是她的真名吗?”凌戈翻出一本笔记本来,认真地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  “她是个演员。这是她的艺名。现在有时候,我还会在电视剧里看见她。当然了,她现在都演妈了。”她笑起来。

  “除了她之外呢?”

  “盛容。桑远山的学生,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,既像用人又像秘书,为他干这干那的,给苗丽买礼物也是她去办的……”她瘪了瘪嘴,“我不知道她跟桑远山是什么关系,但我知道她16岁那年就跟着桑远山了,我没抓到过他们两人有什么越轨的行为,不过,桑远山一向很宠她,供她上了中学、大学,甚至还出钱让她去加拿大进修过一年……对某些女人来说,桑远山就像个救世主。”

  “那现在这个盛容在哪里?”

  “……有一次我在路上碰到她,她跟个男人在一起,她看见我就像看到鬼一样,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跑了……”

  “还有吗?”

  “还有一个叫肖南。她也是桑远山的学生。她很精明。一开始她假装跟我套近乎,在我这儿调查桑远山跟其他女人的关系。桑远山有好几个学生情人都是被她撬掉的。有那么大半年,桑远山只跟她一个人来往。她确实不简单。她给桑远山写了很多情书,好肉麻,文笔倒是不错,后来我写信的时候,偶尔也会抄她几句……”她朝简东平笑笑。

  不知为何,他觉得冯雪鹰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令人讨厌。她很直率,也许还很任性,但至少一点都不虚伪。

  “她毕业后,桑远山把她介绍到他朋友开的咨询公司去上班,”她接着道,“想不到没多久,她就搭上了公司的外籍股东,在两周内闪电结婚。”她掏出一支眉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肖南的名字。她把餐巾纸递给了凌戈。

  “还有吗?”简东平笑着问。

  “这几个是时间比较久的,其他的,名字我都不记得了。反正每隔一段时间,我就会发现他新交了个情人,后来我都麻木了,在离婚前,我几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,我们已经可以像朋友那样交谈了,我也跟他分享我的爱情——凭什么他能交学生情人,我就不能?”她骄傲地昂起了脖子。

  “他一定很佩服你。”简东平笑着说。

  冯雪鹰朝他微微一笑:“他说他不肯离婚,就是因为我能不断给他带来乐趣和新鲜感。其实在结婚的最初几年,我是非常恨他的,后来就想开了。”

  “那么,你觉得在你说的那几个女人中,谁最可能是凶手?”简东平笑着问道。

  “当时警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,我仔细想过,我还是觉得苗丽最有可能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先说路真,没好处的事,她是不会干的。杀死桑远山对她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。她跟桑远山不仅仅是情人,还是多年的朋友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。他们一起开公司,公司很赚钱,桑远山如是死了,对公司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,公司的损失就是路真的损失。她绝对不会干这种损害自己利益的事。其次盛容,桑远山死了,她的靠山就没了,我觉得对她来说,只有坏处,没有好处。至于肖南,事情发生的时候,她已经跟桑远山分手有一年多了,我觉得也不可能是她。”她看着他们两个,“我是不会去杀死桑远山的,我们的事已经谈妥了,我还等着他给我剩下的6万呢。我干吗要杀他?那就只有苗丽了。她一直觉得桑远山离婚后会跟她结婚,如果发现自己受骗了,难保她不干出点什么来。她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的人。”

  “那除了这几个女人之外,桑远山还有没有其他的仇人?”简东平问道。

  “这个我真的不清楚。他好像没别的敌人。”

  “比如情人的男朋友。”他提醒她,“路真有老公吗?”

  “她有。不过,她结婚后,他们好像就没再发生过什么……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。我认为路真的老公不会计较她婚前干过什么。”

  “你现在跟她们还有来往吗?”

  “不,”她摇头,“没兴趣跟她们联系。我们又不是朋友。”

  “我知道这不是你写的,不过……”凌戈拿出了那张贺卡,“你能认出贺卡上的笔迹吗?——这是凌戈委托我问你的。”

  冯雪鹰看了一眼贺卡上的字,轻轻摇头。

  “那这张照片呢?”凌戈拿出了之前收到的照片。

  冯雪鹰看着照片里仰头大笑的自己,不由得叹气:“好多年前的照片了。那时候多年轻。”

  “有人给凌戈寄了份快递,里面就是这张照片。”凌戈道。

  冯雪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  “你觉得谁会干这种事?”

  “一年前,有两个人冒充警察去我姐姐那里调查桑远山的事。他们没穿警服,但是手里有证件,还拿了个本子装模作样的记录,要不是我姐姐当天晚上在电视上看见那两个人中的一个,她还真的以为他们是警察呢。”

  “还会有这种事。”简东平愕然,“谁会干这种事?”

  “肯定是桑雅。她一直在调查她父亲的死因。她自己也曾经去找过我妹妹,跟我妹妹一言不合差点打起来,她逼着我妹妹说出我的下落,她一口咬定,我是因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躲起来了,可实际上我只是不想跟她们联系了。我干吗还要跟她联系?她是我什么人? ”

  “你确定是桑雅吗?”他问道。

  “只有她才会那么在乎桑远山被杀的真相。”

  “你认为贺卡和照片也是她在捣鬼?”

  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但这张照片原先在我的照相簿里。也许是被她拿走了。”这时,她发现凌戈杯子里的咖啡没有动过,便问,“是不是不喜欢?我帮你再叫一份吃的吧,这里的汉堡很好吃……”

  “不必了。”凌戈胡乱翻了翻她的笔记本,随后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,突然站了起来,“差不多了,谢谢你的合作。”她嘴角上弯露出像要笑的样子,但实际上,她并没有笑。

  冯雪鹰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,“好吧。”她叹着气说道。

  凌戈走向门口,冯雪鹰追上她,在身后叫她。

  “凌戈……”

  凌戈猛然怔住。

  “啊,不,小张同志,”冯雪鹰马上改口,“不好意思,我不记得你姓什么了,我是想说,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的话,你可以打我的电话,我们可以再见面,这是我的地址……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快速塞进了凌戈的口袋里。

  简东平之前就曾经看见她摸口袋,他一直以为她是想摸一支烟出来,现在他明白,她口袋里装的实际上是这张纸。

  “案子已经结了。我们不用再见面了……”凌戈冷冷地丢下一句,随后逃也似的冲了出去。

  简东平离开酒吧,穿过马路的时候,忍不住回头朝身后看。

  透过酒吧的玻璃窗,他看见冯雪鹰独自颓然地坐倒在座位上,她的朋友、那个扎小辫子的年轻男人坐到了她对面。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认为年轻男人正在安慰她,而她,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脸。

  她在哭吗?

  在车上,凌戈掏出了那张纸,那上面写着:我住在红霞嘉园65号1202室。

  在回去的路上,凌戈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直到简东平把她送到家,她坐倒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时,才精疲力竭地开口:“她知道我是谁。”

  他嗯了一声。

  “我也知道她是谁。”

  他不说话。

  “可我们就像陌生人那样在说话,我是警察,她是接受询问的普通人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这样挺好。我不用去想着怎么跟她相处,不用去想她是好人还是坏人,她心里是不是有我,她有没有想过我,有没有后悔过……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……”她的声音虽然轻,但简东平却听出了几分压抑。通常他碰到这种情况,他会劝对方好好哭一场,然后忘掉一切。但现在,他觉得最好还是顺其自然。因为她嘴里的那个“她”,不是跟她闹别扭的男友,而是那个曾经抛弃她的母亲。无论怎样,亲情总是最难被割舍的。

  “至少你满足了好奇心。”他道,“至少她还想再见你,她是真的想见你……”

  “她一定曾经酗酒。”她打断了他。

  “观察得挺仔细啊。”

  他去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  “她很想喝酒,我看得出来,但也许是因为我在,她不好意思那样,她的朋友,就是那个酒吧老板也知道这样不好,他不肯给她喝酒……”她望着天花板,“你肚子饿吗?”她突然问。

  他还没吃过晚餐,现在确实觉得饥肠辘辘。

  “厨房里有方便面。”她道。

  “我才不吃这种东西呢。我们出去吃吧。附近好像新开了一家面馆。”

  她仍然仰头望着天花板。

  “当然了,如果你需要时间消化重逢的喜悦,我也不强求。”他重新背上他的包,他确实饿了。

  她猛然坐了起来。

  “才没有什么重逢的喜悦呢。”她道。

  十来分钟后,他们一起坐在了附近一家名为“西安印象”的面馆里。此时已经快晚上9点了,店里几乎没有客人。他们拣了个窗边最佳的位置坐下。

  简东平要了两碗招牌的边边面。

  “其实应该念biang,biang面。”他向凌戈解释,从西安回来后,他就爱上了这种混杂着肉丁、土豆丁、胡萝卜以及蒜末、葱花、豆芽和辣椒粉的干拌面。

  “我第一次吃这么宽的面。”

  热腾腾的面条让凌戈的心情略好了一些。

  “她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说。

  “跟我想的也不一样。我本来以为她会很落魄。你看她没念过什么书,也不太聪明,人又任性,年龄正在慢慢增大,生活可以说是在走下坡路——可是见了面之后我发现,如果换身衣服,她仍然是女王。沙哑版的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,我倒真想听听……”

  她笑了笑。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
  “我觉得她肯定有过很落魄的时候。要不然她怎么会酗酒?”

  “这只能说明她曾经很痛苦。她是带着梦想嫁给桑远山的,结果梦想破灭了,我想她的坏习惯都是在那段婚姻里养成的,她得忍受一个风流成性的老公,还得对付一个时时刻刻跟她作对的继女——天哪,那时候,我想她一定非常想你……”

  凌戈低头吃面,他看见她的睫毛在不断扇动。

  “她说的话你信吗?”她又问。

  “我信。她为自己的辩解很有说服力。警方消除她的嫌疑总是有原因的。我想,她应该不是凶手。”

  她兀自埋头吃面,“这个面真好吃。”她欢快地说。吃了一会儿,她又停下来问他,“她认为是桑雅雇假警察去找她姐姐的,那你说,贺卡会不会也是桑雅找人送来的?”

  他朝她笑着点点头。

  “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他津津有味地吃了几口面后,停下来喝面汤,面汤是店家另送的,盛在一个青花瓷样式的密胺碗里,“冯雪鹰在桑远山死后就没再跟桑雅联系过。桑雅为了找到她,就去找冯雪华,结果闹得不欢而散,她可能因此什么都没打听到,于是,她就想到雇人假扮警察去盘问冯雪华。这应该很奏效,但冯雪华马上就发现对方是假的,冯雪鹰没准为此很快就搬了家,桑雅的计划再次落空。她知道想通过冯雪华去找冯雪鹰是不太可能了,于是就转而在你身上打主意。她认为冯雪鹰跟你应该有联系。所以说——很可能是她派人去你家偷的钥匙,翻了你父亲的衣柜,也许她想找到你父亲跟冯雪鹰之间的某些联系,她应该是一无所获,而且,她应该很快发现你跟冯雪鹰实际上根本没任何联系。于是,她开始想办法刺激你去找你妈,贺卡啊,快递啊,也许都是她搞的。你是警察,你去找冯雪鹰,比她方便地得多,而她只要跟着你就行了……”他忽然朝窗外望去,“你不是说,你感觉有人在跟踪你吗?”

  “是的,这一个星期一直有这种感觉。”

  “如果明天你仍然有这种感觉,那就说明我们猜错了。”

  “如果没这种感觉了呢?”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安,

  他看着她,拿出手机开始拨号。

  “你打给谁?”她问道。

  他没回答她,因为电话已经通了。是冯雪鹰接的电话。

  “你好。”她的声音很爽朗,“哈哈,你就是刚刚在酒吧的那位简记者吧。”

  “让你说对了。”

  “我没有问你的身份,是因为我不想让她不安。”她轻声道,“她……还好吧?”

  “挺好的。我打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,桑雅可能派人在跟踪凌戈。”

  “是吗?这不奇怪。”她马上道,但紧接着,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,“你是说,桑雅可能通过跟踪凌戈找上我?”

  “是的。但我也不能肯定。你自己小心点。”他道。

  冯雪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:“没关系。我才不怕她。很多年前,她就是我的手下败将。她跟我在一起,她的那些数学头脑可派不上什么用场。如果她敢对我怎么样,我会打得她满地找牙。”

  “反正我提醒过你了。”他从包里找出一本记事本,“把刚才酒吧的电话给我。你最好先去跟你朋友打个招呼,因为我马上要去看酒吧的监控录像。我知道他们大门口装了一个摄像头。”

  “没问题。”冯雪鹰挂上了电话。

  他收起电话时,发现凌戈在盯着他看,“桑雅会不会对她干出点什么?”她问道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总之,先回酒吧看看监控再说吧。你吃完了吗?” 他看了一眼她的面碗,还有一半,“吃不了就不要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要啊!浪费!”凌戈赶紧叫来服务员把剩下的一半装进了打包盒。

  酒吧的监控录像显示,在他们三人进入酒吧后,大约间隔了30秒,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,20多分钟后,他离开酒吧,但却并未离去,而是走进了酒吧对面的一家咖啡馆。他就坐在咖啡馆门口的餐桌前,一边喝咖啡,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照相机。

  等他和凌戈离开酒吧后,大约过了半小时,冯雪鹰从酒吧里走了出来。这时候,镜头显示,那个男人正在结账,他的脸一直朝着对马路的方向。

  “他会不会跟上她?”凌戈问。

  “不清楚,但我已经提醒过她了。你想找找这一路的监控录像吗?”他问道。

  她连忙摇头。

  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她道,“既然已经跟她说了,那我们的责任已经尽到了。”

  “我也这么认为。放心吧。她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桑雅还能把她怎么样?”

  “是啊,她应该没事的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可在回去的路上,她仍显得很不安。回到家后,虽然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,但只要稍不留神,他就能看她脸上忧心忡忡的神情。可能因为太过忧虑,她都忘记赶他回家了。当天晚上,他仍然决定留在客厅里陪她。

  快12点的时候,他听到她在房间里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,便躺在睡袋里大声道:“你可以打个电话给她。问问她情况怎么样。”

  他知道她能听见他在说什么。因为她的房门没有关紧。

  过了会儿,她走出了房间。

  “我给她打过电话了,是她接的。听到她的声音,我马上挂了。”她走到他的睡袋边,“看来是我们想多了,应该没事的。”

  “那就好……”

  他朝她挥手道别。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,可他没听清,浓浓的睡意朝他袭来,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

  附录5:2002年11月桑雅给姚静写的信

  姚静:

  听起来,你在那边过得很充实。你真的准备一直待在那种贫瘠之地吗?如果是这样,那就意味着我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你了。我可不打算去你那里,你知道,我是不太喜欢出远门的。希望你能回信告诉我,那只是暂时的。

  关于我爸爸的案子,我决定继续追查。到目前为止,警方并没有把他们掌握的资料都告诉我。我认为他们刻意隐瞒了很多细节,我曾经多次写信给警察,想跟他们聊聊案子,但他们都置之不理,别说一封信,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过。所以,我也看出来了,要把这件事弄清楚,只有靠我自己了。

  我仍然怀疑凶手是冯雪鹰。她来过,她很有可能跟我爸说话的时候,乘他不注意在杯子里下毒。她说我爸同意跟她离婚,那简直是放屁。我爸根本没想过要跟她离婚。我爸不是因为爱她才想跟她维持婚姻的,用他的话说,“结婚就好比开公司,随便拆伙对大家都不利”,再说,他一直觉得她跟那个小男人不会长久。我爸心地仁厚,他想给她一条退路,她只是不识抬举罢了。

  再说说“丝巾勒杀”的问题。

  我记得,苗丽有肩周炎。她来我家几次,我曾经听她提到过。“我有肩周炎,我今天去作理疗了”,“我有肩周炎,不能拎东西”,冯雪鹰说她是在发嗲。但我觉得也未必,我确实看见她肩上的火罐痕迹。为了证实这一点,我打算去监狱看看苗丽,把事情问清楚。

  另外,我最近开始整理我爸留下一些文件资料。我发现一件令我无法相信的事,我妈居然也曾经出轨,只不过对方是个已婚男人,最终人家还是选择跟自己的太太守在了一起。你当年也曾经照顾过我妈,你有没有觉察过什么?我猜这事跟她跳河自尽一定有关系,你说呢?

  祝开心。

  桑雅 2002年11月30日

  附录6:姚静于2002年12月给桑雅的回信

  亲爱的桑雅:

  关于你妈的事我得澄清一下。我当时并不是你妈的看护,我跟你妈的关系,与我跟你的关系截然不同。与其说是我在照顾你妈,不如说是她在照顾我。

  那年我刚刚16岁,我妈就因为旧疾复发突然去世。她在你家当保姆多年,从我记事开始,我就跟她一起住在你家。她去世后,我就面临是否要离开你家的问题。实际上,我是没理由再待下去的。但回浙江农村的舅舅家我又不甘心,他们也不欢迎我,而更重要的是,如果回去,我在这里的学业就必将中断。我那时候读的是重点中学,我不想放弃。

  我妈留下的遗产很微薄,说穿了,就那么几千块钱。这些钱根本不够我以后的生活,租房子什么根本想都别想,吃饭都成问题。所以那时候,你父母让我留下来,我马上就同意了。他们为了让我能坦然住下来,就给了我一份名义上的工作,照顾你妈。那时你妈怀了二胎,她打算生下来。可实际上,我只是晚上空下来的时候,才会给你妈干点杂事,我并没有为她做什么,而且那时候家里已经请了新的钟点工。

  你妈出轨的事我真的不太清楚,那时候,我可能年纪比较小,也没太注意这些事。我只知道,有一件事令她非常难受。她在怀孕三个月后无意中流产了。流产的原因不得而知。她为此在家里休息了整整一个星期。那段时间,她一直在哭。我从没看见你妈跟别的男人有什么来往,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得知她“出轨”的,你会不会弄错?你妈跟你爸不是同一种人,在我眼里,她一直很保守。

 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,她在自杀前,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,情绪很低落。

  她出事的那天早上,曾经跟我提起过中山公园。我没想到,后来她真的去了那个公园,更没想到她会跳河。现在想起这件事来,我仍然觉得背脊发凉。后来我一直想,如果当时我们稍微注意一下她的情绪,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。

  关于苗丽的事,警察也曾经问过我毒药的事。听警察说,她那瓶下在你父亲杯子里的毒药是一种镇静剂,也就是我平时给你用的冬眠灵。苗丽承认她是从我包里偷的。警察问我的时候,我真的非常惊讶。我是注意到针剂少了一支,不过,说实话,我一直觉得是你拿的。你可能拿了扔掉了,你过去也做过这事。所以,我根本没想到是她拿的。

  警察问起我,她跟你父亲的关系。我照实说了,我只知道她近期对你父亲颇为不满,我曾经听见她跟你父亲吵架,也曾经看见她以自杀威胁你父亲,但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。出事当天的情况,我估计也就是这样,她本来只是说说而已,但看你父亲对此完全不在意,就一气之下把毒药放进了杯子。

  我不知道事发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情形,不过当时肯定有很多不确定因素。在这方面,我认为你应该相信警察。他们就是干这行的,他们有先进的科技手段,他们一定很仔细地勘察过现场,他们知道哪些线索有用,哪些没用。这跟你自己在家做的那些实验的精准度是不一样的,(但愿我这么说,你不会生气)。总之,我觉得案子已经结了,再把心思花在这上面真的不值得。你应该腾出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,为自己的将来打算。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国吗?

  我还没确定会在这里待多久。等我决定了,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

  下个星期,我们几个打算去一趟拉萨。来这里几个月了,终于有机会去真正的朝圣,我还有点小激动呢。

  祝一切都好。

  静字2002年12月2日

  下期预告(129期意外转折!)

  通过录像截图比对,凌戈查到了跟踪她和给她送贺卡的人……事情此时似乎有了一丝的进展,凌戈准备一个人去查, 然而这个时候却又出现了意外的转折,让凌戈措手不及,究竟是怎样的事件呢?凌戈又将如何面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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