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与麻雀

作者:未知 来源:《最推理》

1

  清晨刚展露灰白的一角,雾霭仍未散尽。对面五楼阳台上,女孩像往常一样,穿一条飘逸的长裙子,小提琴架在肩膀上。她伫立在玻璃窗后,侧着头,琴弓在空中挥舞,忽而轻盈忽而激昂,宛如蝴蝶翩翩。

  小马在对面,三楼,从下往上看去,女孩的身姿格外挺拔、出尘,他仿佛能看见顶在红棕色琴盒上的白皙颀长的脖颈,能看见女孩投入的、微微皱起的眉,能听见音符随着琴弓像泉水一样流淌和跳跃。

  以上只是想象,相隔着二十多米,实际上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清。可这并不妨碍小马每天坐在厨房的窗户前,观赏美女。

  别以为小马是变态,他只是每天下夜班回家,洗完热水澡,习惯坐在厨房里吃一个苹果再睡觉。他将腿翘在台子上,一边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,一边啃苹果。四点四十分的东海市还没有完全苏醒,在大片的寂静空旷中,对面拉小提琴的女孩是唯一风景。

  当然,如果说小马对女孩不存在一点点遐思,未免也过于虚假。因为他总是会联想起另一个拉小提琴的姑娘。

  小马出生在贫困山区,男人们通常小学一毕业就去外地打工,挣几年钱后回家结婚生孩子,接着再出去打工。小马毕业那年,行李都准备好了,突然县教育局的人来到村小学,说收到一笔捐款帮助孩子们读中学。

  钱是通过基金会点对点赞助的,分配到村小学只有一个名额,小马在班上学习最好,老师推荐了他。另一方面,其他家的父母都觉得读书没用,想让孩子早点儿打工挣钱。

  于是小马来到县城中学,继续攻读。他特别聪明,在一大群尖子生中依然出类拔萃,老师说将来考上985大学没问题。可惜的是,高三下半学期父亲被检查出癌症,他不得不放弃高考,打工挣钱。村里面的人都说,看吧,还不是得走老路,白白浪费了好几年的工钱。

  在县城上学的时候,小马收到过赞助者的信,对方是广州市某音乐学校的小提琴教师,名字叫卫安妮。他回信表示感谢,两个人一来一往,渐渐熟络起来。小马正当青春期,难免生出一些奇妙的幻想。辍学时,他心里的难过一大半倒不是为自己的前途,而是担忧安妮姐姐会失望。他撒了谎,说考上北师大并拿到大笔奖学金,请不要再寄钱。

  卫安妮很高兴,依然隔三差五将钱寄到小马的老家,只是暂停了邮局通信。小马不可能到北师大去收信,他假称学校常丢信件,不方便,改为电子邮件联系。

  他们互相不知道电话号码,也没加QQ和微信。小马曾幻想过,考到中山大学后去见心中的女神,但现在一切成为泡影。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,何必平添瓜葛。卫安妮也从未主动讨要过进一步的联络方式,小马既感到少许失望,又如释重负。

  这与出身和钱多少无关,问题在于,小马是黑社会。

  所以说,每天早晨小马望着对面阳台上的女孩,心里想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安妮。

  相隔二十米,两层玻璃窗,小马在这一边,女孩在那一边。

2

  卫安妮叼起一支烟,连着深吸几口,让喘息和体内的激情慢慢平复。据说男人喜欢事后烟,女人喜欢事后呢喃,可卫安妮恰相反。毕竟这只是欲望的宣泄,说情话什么的太傻逼了。

  男人闭着眼,心满意足,很快陷入昏睡。英俊的脸庞松弛耷拉下来,显露出蠢俗。卫安妮的心头涌上一阵厌恶。这家伙是几小时前在酒吧吊上的,本来感觉不错,想着能多交往几天,不知为何突然间兴致索然。

  掐灭烟头,卫安妮悄悄起身,穿好衣服,离开酒店打一辆车返回住所。到家后第一件事是洗热水澡,她一向不喜欢在酒店洗,在家里才能彻底放松,才能从里到外洗干净。

  洗完澡,用毛茸茸暖烘烘的浴巾擦干娇嫩的肌肤,再换上一袭宽松的睡裙,卫安妮感觉自己的血槽补满了。天边现出微光,四周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灯火,她从墙上摘下小提琴,走到阳台上,开始每天必修的功课。

  在清晨的微风中,卫安妮摆出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造型,挥动琴弓。熟悉的人会看出,她是在演奏维瓦尔第的名曲《四季·夏》第一乐章,她的姿态与动作跟那位同名的小提琴天后安妮·索菲·穆特一模一样。同时,又不经意间流露出火辣和矫情,像新加坡琴手陈美。

  不同的是,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,因为琴身空荡荡看不见弦,也没用腮托。这倒不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邻居,也不是拉琴的人已达到琴上无弦心中有乐的境界。

  事实上卫安妮不会拉小提琴。

  最初,卫安妮在广州的夜总会做小姐,跟的妈咪很有一套。她教导说,女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非常好,但还远远不够;要想上档次卖出好价钱就得培养气质,练练舞蹈瑜伽之类。话是不错,可是要知道,大部分小姐正因为好吃懒做才选择这一行,谁会有耐心去刻苦练习。

  只有卫安妮上了心,她没去学瑜伽舞蹈,因为从小喜欢音乐,报名参加了小提琴速成班。可惜天分有限,两个月后老师委婉地告诉她,你已经过了练琴的年纪。

  卫安妮的自尊心并没有受挫,反而从中寻找到乐趣,她学着电视中小提琴手的样子,一板一眼地拉空琴,同时脑子里想象着乐曲鸣唱。金碧辉煌的演奏厅,庄严的舞台,和那些穿着燕尾服晚礼裙的红男绿女们,带她短暂超脱庸俗的日常生活。

  或许真有些管用,一段时间后,卫安妮的生意明显好起来,再加上她长相清甜,圆滑会来事,逐渐成为夜总会的头牌。虽然客人们大多是土豪暴发户,但气质这东西,的确摸得着看得见,男人们仅凭本能也足以分辨。

  小姐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做,在广州混了一段时间后,应从前的老相识姐妹邀请,卫安妮北上来到东海市。好运气接二连三,没多久她被一位港商看中,包养起来,不用再天天对陌生人陪笑。

  今天卫安妮拉琴时有些心神不定,她总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窥视,躲藏在正对面楼房的某扇窗户后。那个位置像是厨房,没安装窗帘,但幽深阴暗看不见内部的情形。因为阳台冲南,对面楼的窗户朝北,别说此刻天刚放亮,就算大白天也难以看清晰。

  叮铃铃,客厅中响起了电话铃声,卫安妮随手将小提琴搁在花盆架上,返身进屋。是港商打来的,说三天后来东海市。他熟知情人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,只简单讲了两句,便说“宝贝早点休息”,挂断电话。

  香港人名叫龙雨生,是某个知名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,身家丰厚。他工作很忙,一个月最多与卫安妮相聚两三次,出的价钱却相当可观,可谓是一桩好买卖。而且他为人大度,每次来之前都会提前通知,免得撞上尴尬事。像卫安妮这样的年轻美女,自然不可能独守空闺,难免要偷吃,对此香港人心中有数。

  对方的体贴,卫安妮心领神会,因此抱着感激和欣赏的态度,小心翼翼地维护这一段关系。

  最近似乎起了变化,四月份他俩去纽约旅游,在艾瑟尼广场酒店的豪华套房中一番温存云雨后,龙雨生忽然说道:“你喜欢巴西吗,想不想去那里生活?”

  “好啊,早就想到南美玩,看桑巴舞去亚马逊森林探险。咱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一开始卫安妮没反应过味儿,兴高采烈地回答。

  “不是旅游,是长住。我想移民。”

  卫安妮愣了愣,问道:“你是说和我一起移民?那你太太呢?”

  龙雨生沉默半晌,闷闷地说:“我们正在办离婚。”

  卫安妮吃一惊,追问出了什么事,龙雨生却不肯多说,话题暂时终止。第二天返程,龙雨生回香港,卫安妮回东海市,两人在安检口分手,各自上了飞机。坐在机舱内,卫安妮收到一条短信:那件事我是认真的,你考虑一下。

  随后飞机起飞,她关掉了手机。回东海市后,她也一直没回复,因为这件事确实需要认真考虑。

  从平时相处的蛛丝马迹判断,龙雨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,与妻子关系融洽,怎么会突然离婚?卫安妮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自己是原因,百万富翁爱上妓女的情节,只能出现在电影中。

  另一方面,卫安妮对未来有着小小的憧憬和计划,嫁给有钱老男人不在其中。她不喜欢外国,去旅游是一回事,定居又是另一回事。卫安妮希望攒够钱后洗白上岸,找一个爱她她也爱的男人结婚,住在看得见大海的房子里,生一对可爱的宝宝。

  事情不能无限期拖下去,三天后龙雨生来东海市,必须给出一个答案。要么接受,要么分手。这段日子卫安妮已习惯了安逸生活,不想再放下身架回夜总会挣卖笑钱。虽然同样是卖,对一个人笑总比对一百个人笑来得轻松。

  一阵强风刮过,阳台发出哐当声响,小提琴从台架上跌落。卫安妮走过去捡起来,发现有一根弦轴被摔断了。

3

  下午四点多钟,偌大的琴行内空荡荡,没一位客人,店员们无精打采地站在柜台边,干熬时间等待下班。

  李家睿尤其着急,今天难得与女友约会,希望等会儿不要堵车。

  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咆哮轰鸣着,拉风地冲进院子,急刹车。车上下来一名年轻女人,手提小提琴盒,拾阶而上,推开琴行的玻璃门。

  李家睿迎上前,彬彬有礼地招呼:“小姐,您好。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?”

  “我不小心把弦轴摔断了,想配一个。”姑娘回答。

  李家睿有点儿失望,弦轴便宜的十几块钱,最贵的也不过数百,本来还盼望是开豪车的大主顾。同时他也感到不解,换弦轴这种小事何必专门带着琴跑到琴行来,自己在家换不行么。

  但由于对方是一位大美女,而且特别有气质,所以他没丝毫不耐烦,依然愉快地接待。“请这边走,随便看,我们有十多种弦轴。我建议您配一套带自动微调功能的机械轴,琴行有专业的师傅帮您打磨安装,并终身免费维护。”

  李家睿推荐的是店里面价格最高的一种,德国进口货,要六百多。美女扫了一眼,摇头说:“颜色不行,我想配原样的。”

  她打开琴盒,露出其中的小提琴。琴呈现红棕色,纹路均匀对称,光泽细腻,面板比标准琴略厚重,式样古典。琴头上只插着三根弦轴,右下方的E弦轴不见了。

  李家睿眼前一亮,拿起来掂一掂敲一敲,马上判断出是一把手工制作的上好小提琴。

  “琴很不错,什么牌子?”

  “不知道,朋友送的,在纽约一家小店买的。店名叫克莱莫纳。”

  李家睿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很正常,好的小提琴都出自于私人小作坊,制琴师傅们的技艺代代相传,大多有上百年历史。而那些大公司生产的名牌,反而属于大路货。

  “多少钱?”他随口问。

  “三万五千美元。”

  李家睿吓一跳。他本身是学音乐的,又在琴行打了一年多工,却从未接触过如此昂贵的小提琴。店堂玻璃展示柜中倒是陈列着两把标价十几万人民币的琴,但那是骗外行,虚报了很多。三万五千美元,一流职业小提琴手也不过用这个档次的琴。

  其他店员听见对话,纷纷围拢过来,对着小提琴赞叹观赏,询问美女是不是东海市交响乐团的琴手。美女矜持地微笑,不作答。

  李家睿却有一种感觉,对方并非专业琴手,多半是业余玩票,不怎么懂琴。

  “您是想配和这三个一样的弦轴?其实没必要,弦轴不一定要用原装,全部换新的对音效没影响。”

  “不是为了音效。这是朋友送的礼物,我不想被他知道摔坏过。”

  原来是一位细心体贴的女孩,送琴的人应该是高富帅男朋友吧。李家睿不无嫉妒地想。

  “如果要求与原先的弦轴一模一样,那我们这里没有成品,只能定做。”

  “要多久?”

  “一个月。需要把样品弦轴寄到上海的工厂,请师傅做好,再寄回来。”

  美女的脸上浮现起迟疑:“时间太久了,我三天内要用……”

  这时,一旁的琴行经理插话说:“我记得库房有几根用剩的枣木料,样子和这个差不多。小刘,你去找来看看。”

  另一名店员去了后面的库房,很快拿来几根做弦轴的毛坯,颜色纹理果然与美女的提琴相配。

  “小姐,您要是信得过的话,就在我们店里做,”经理说道,“弦轴没什么技术含量,对音质也影响很小。小李的技术非常好,帮客户打磨过好多次弦轴,经验丰富。”

  美女爽快同意,笑着说:“关键是要做得像一点儿。”

  “放心,保准你朋友看不出来。小姐,麻烦留下联系方式,等做好了给您打电话。”

  李家睿取来维修单填写,美女报出大名——“卫安妮”,以及一串手机号码

4

  当李家睿背着小提琴回到租住的小屋时,女友凌雪琳已经等在那里,桌子上摆着满满的饭菜,还有一瓶红酒。

  李家睿又惊又喜,说实在的,他这个女朋友公主病严重,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很少有贤惠的时候。而且,近来两人的感情出现了问题,经常吵架。

  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?”李家睿开玩笑道。

  凌雪琳淡淡一笑,岔开话题:“你怎么带着琴,去给学生上课啦?今天又不是周末。”

  李家睿是学小提琴专业的,从音乐学院毕业后,他没能进入大乐团当专业琴手,只好到琴行打工。同时,周末兼职教小孩子学琴,挣点儿外快。

  “这不是我的琴,是一个顾客拿到琴行来修的。你猜猜,它值多少钱?”

  李家睿兴致勃勃地打开琴盒,取出卫安妮的红棕色小提琴。本来按规矩琴不能带回家,只能在店内维修安装,但身为小提琴手,见到好琴难免心痒难搔想亲自试一试。

  家里有备用弦轴,尽管尺寸稍有些差异,也勉强能用。李家睿找出一个,插进空孔眼,然后逐一穿入琴弦,用力缠绕。

  “这把琴价值三万五千美金!厉害吧,琴主人开一辆玛莎拉蒂,真有钱。小雪,我给你拉一首《梁祝》,你最喜欢的曲子。”

  李家睿十分兴奋,迫不及待想要用好琴一试身手。他一点儿没注意到,女友闪露出嫌弃和鄙夷的神情。

  两个人是中学同班,李家睿相貌英俊,拉一手漂亮的小提琴,经常在学校的大大小小活动中出风头,凌雪琳轻易就爱上了他。那时候人很单纯,谈恋爱仅基于异性的吸引力,等踏入社会后,才明白真实生活要复杂得多。

  李家经济困窘,父母双双下岗,靠夜市摆小摊度日,为培养孩子学琴花光了所有积蓄。李家睿本人月薪加兼职收入有六千多,不算高也不算低。普通女孩或许会满足,但凌雪琳的心很大,她漂亮而骄傲,想成为人上人。

  更可怕的问题还不在于穷。李家睿曾经有一个机会,毕业时,某大型国企去学校招收音乐特长生,看中了李家睿,但他为了所谓的音乐梦想,拒绝了。后来班上另一个同学被招去,工作第一年,工资年终奖加起来便拿到十几万。

  通过这件事,凌雪琳对男友失望到极点。他显然是脑子里缺根弦,生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,根本不懂现实世界是怎么回事。他将注定是失败者,属于被严酷社会淘汰的那类人。

  今天,凌雪琳已拿定主意要提出分手,所以破例做了许多菜,希望好聚好散。多年的感情,毕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。然而,李家睿一进门就抱着小提琴说个没完,特别是提起价钱时的炫耀劲儿,就跟琴是他的一样,越发显得猥琐和无能。

  凌雪琳火往上冲,正要摊牌,却听嘣地一声响,李家睿上弦时用力过猛将弦轴拉断。

  小提琴的弦轴通常用乌木或枣木制作,质地坚硬,掉地上时如果受力的角度巧合,确实有可能断裂;但被琴弦拉断,实在讲不通。

  断掉的弦轴位于右上方,是小提琴原先自带的,不是刚安装上的E弦轴。李家睿弯腰捡起断轴,发现了古怪,轴竟然是空心的,断口处露出一截小纸卷。

  李家睿抽出纸卷,展开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凌雪琳见状忘记不快,也凑过来观看。

  安妮,你好。

 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,那说明我真的出事了。这把琴是瓜尔内里所制作,名叫“阿瓦隆”,当初买的时候花了480万美金。本来我指望靠这笔钱退休,与你共度后半生,现在怕是不成了。约书亚会帮你寻找买家,虽然卖不了原价,但也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。他是我的多年老友,你可以信任。

  对不起,在很多事上欺骗了你。其实我的会计事务所经常帮黑社会做假账洗钱,香港警方已经发觉,正在调查。我打算逃亡,由于大多数账户被冻结,行踪也被监视,所以筹集仅剩的钱买下阿瓦隆,通过你带到大陆。东海市金润投资公司的老总朱润厚与会计事务所有过多次业务往来,他喜欢收藏各种艺术品,我想用阿瓦隆向他换一笔钱。

  朱润厚是黑道大鳄,心狠手辣,此刻想必我已被灭口。你拿到卖琴的钱后,最好留在国外,短时间内不要回东海市,因为他可能会查到咱们的关系。约书亚可以帮忙办理假护照,送你去南美。

  记得在纽约时我带你去过的银行保险库吗,箱子中存有一本账簿,记录着金润公司的违法生意。我不甘心白白被他暗算,如果你确定安全了,就取出账簿寄给中纪委,算是替我报仇。保险箱密码是97541673,钥匙存放在约书亚的店里。

  切记,不要太贪心,用账簿去敲诈朱润厚,他老奸巨猾神通广大,你对付不了的。

  最后,安妮,我想祝你幸福,也许你并不爱我,但我是真心喜欢你。

  龙雨生。

  看完纸条,李家睿和凌雪琳愣了好一会儿,才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
  “这是搞什么鬼,写小说还是开玩笑?”

  “不,可能是真的,”李家睿思忖着说,“送琴来维修的是一个漂亮女人,叫卫安妮,名字跟这上面写的正好对上。阿瓦隆,我听说过这把琴。”

  他打开电脑,搜索“小提琴阿瓦隆”,网页上立刻呈现出许多条答案。“阿瓦隆”是十八世纪意大利制琴大师瓜尔内里的杰作,2001年拍卖出350万美元,被德·萨克马里侯爵收藏。三年后侯爵家遭窃,小提琴从此失踪,再也没现身。如今按市场行情,阿瓦隆的估价应该在千万美元左右。

  “我操,一把破琴值一千万!”凌雪琳简直不敢相信。

  李家睿是懂行的,解释说:“瓜尔内里和斯特拉迪瓦里是做小提琴的两大名家,他们的作品卖几百万美元不稀奇,前年有一把瓜尔内里琴卖出了一千六百万的天价。阿瓦隆非常有名,帕格尼尼和梅纽因都用它演奏过,音色清澈醇厚,带有神秘和迷幻风格。阿瓦隆,原意是亚瑟王传说中的精灵岛、仙女之地,被迷雾和沼泽包围,凡人难以涉足。”

  “难道这就是阿瓦隆?”凌雪琳仍表示怀疑。

  “你看,它的外形同网上的图片很相似,现代小提琴通常不做成这个样子。我再搜一下龙雨生,看他是什么来路,能买得起将近五百万美金的琴。”

  李家睿输入“龙雨生”,首页上却没出现有价值的信息,往后翻两页,也毫无所获。他想了想,又加上关键词“香港”,两个一起搜索。

  这回出结果了,龙雨生,香港XX会计事务所的老板,日前因涉嫌洗钱受到警方传讯。新闻网站配有一张中年男子的照片,看上去文质彬彬。另外还有一张龙雨生住所的图片,豪华别墅,坐山望海。

  “哇,半山豪宅,这家伙真的是有钱人。”凌雪琳惊叹。虽然她没去过香港,但经常看TVB剧,一眼就辨认出来。

  那么,面前摆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名琴阿瓦隆了。李家睿兴奋之极,抱着琴左看右看,爱不释手。

  凌雪琳也紧盯着小提琴,两眼放光若有所思:“那个叫安妮的女人把琴随随便便留在琴行,肯定是不知道琴的价值,没看过这张纸条……”

  “卫安妮说不小心摔断了弦轴,才拿来修。很可能原先装纸条的空心弦轴足够结实,她用的时候没问题,后来摔了一下出现裂纹,我再用力上弦,于是拉断了。”李家睿猜测说。他不知道卫安妮是滥竽充数,从来没给小提琴上过弦。而龙雨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,才把纸条藏在弦轴中。

  “嗯,你说得有道理,”凌雪琳表示赞同,“从信上的第一句话看,龙雨生做了安排,如果他出事,就会触发某种手段,使卫安妮看到这张纸条。现在卫安妮被蒙在鼓里,说明龙雨生还活着,还没来东海市与朱润厚做成交易。”

  听完女友的分析,李家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妙处境:“糟糕,弦轴已经断掉,纸条放不回去。换一个新弦轴把纸条扔掉装糊涂,恐怕不行。龙雨生或者卫安妮早晚会发现,这帮人是黑社会,找到我头上可麻烦大了。”

  窝囊废,凌雪琳在心底轻蔑地骂了一句。她努力压下不快,换上一副笑脸:“如果他们压根儿没机会来找你呢?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先去找他们?”

  李家睿呆呆望向女友,好半天,才明白了意思。他不由得心跳加快,呼吸紧促。

  “这……这样不好吧……再说,怎么能找到他们?卫安妮还好说,龙雨生在香港。”

  凌雪琳咬着嘴唇,现出迟疑和思考的神色:“我见过那个男人,也知道他在东海市与卫安妮鬼混的住处……”

5

  说小马是黑社会可能过于夸大,其实他是看场子的,在银海KTV干保安,月工资三千五。每天六点上班三点下班,与普通工薪族没区别,只不过时间换成晚上。大老板原先在银行工作,喜欢召集员工开会,喜欢铿锵有力地发表讲话,他最常说的是,如今信息时代,全球一体化,黑社会也要实施标准化管理。兄弟们大多是半文盲,不懂啥叫标准化管理,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门口多了一台打卡机,不能再随便迟到早退。

  “带鱼”忍不住抱怨,出来混就是为了自由不受拘束,现在这样还不如去富士康装苹果机呢。就是就是,我的小学同学在那里,每个月加奖金能拿八千多,而且打工妹跟咱这儿不一样,都是处女。通道少爷“小钢炮”附和。

  嘿嘿,众兄弟一齐猥琐地笑了起来。

  小马也跟着笑,但通常不直接发牢骚,他有着超出年纪的谨慎。常言道多干活少说话,在黑社会也是适用的。KTV主管雷宇阳将手下的表现全看在眼中,认为小马是可造之材,渐渐有意拉拢。

  这天下午,小马刚起床,接到了顶头上司打来的电话。

  “小马,干啥呢?”

  “刚睡醒,阳哥您有事儿?”

  “等会儿跟我去机场接人,在25路总站碰头,四点半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小马赶忙收拾利索,赶往约定地点。隔老远,便看见一辆锃亮闪光的路虎车停在站牌旁,他走过去,拉开门坐进副驾驶。

  “阳哥,吃点东西。”

  小马将装点心的塑料袋递过去。这是在路上买的,阳哥有喝下午茶的习惯。

  “你来开车。”

  雷宇阳与小马交换位置,然后大咧咧扒开袋子,一边咕噜噜猛灌豆浆,一边用力咀嚼虾仁小笼包。他嘴巴塞得满当当,脸颊鼓起来前后蠕动。封闭的车子内弥漫起一股浓郁的味道,令人恶心。

  但小马不敢开车窗,只能若无其事,保持人畜无害的笑脸,双目直视前方。

  雷宇阳喜怒无常,不按套路出牌,弟兄们都感到畏惧。这家伙以前当过兵,而且是特种兵,他喝多了酒,便喜欢吹嘘昔日的英雄事迹,如何泡驻地的小妞如何同小混混争风吃醋,血战长街。有一次他上了一个舞蹈演员,对方的男友是副市长公子,带着几个人来砸场子。乱斗中,雷宇阳一拳把公子的肝脏打碎。之后市长找部队告状,他被迫退役。

  “腐败,黑暗呐。”雷宇阳摇头晃脑地慨叹,又猛灌下一大杯啤酒。

  兄弟们连声赞同,叫好,继续敬酒。不管信不信,反正没必要拿自己的肝去试阳哥的拳头,是吧?

  香港的航班在六点二十分抵达,小马高举着写有“杨金平”的牌子,站在出口处。随着人流涌动,一个四十多岁、戴金丝眼镜的白皙中年人走了过来,雷宇阳快步迎上前。

  “龙先生,您好,朱总让我来接您。”

  “是雷先生吧,上回在海鲜馆见过。”

  “对,对,龙先生好记性。”

  中年人龙先生与雷宇阳互相握手,寒暄。小马收起纸牌,飞快跑向停车场取车。他看得出,雷宇阳的笑容中带着巴结,对方的身份想必不同凡响。他们两个人曾见过一次面,但相当不熟,所以才需要举牌子迎接。并且更耐人寻味的是,牌子上写的是假名字。

  当然,这不关小马的事,今天他过来的任务是当勤杂工。龙先生只带着一个公文包,没有行李,因此苦力不需要出了,只当好司机就行。

  “龙先生,要不要找地方吃个饭?”上车后雷宇阳问。

  龙先生将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,双手紧按住:“不用,在飞机上已经吃过。时间很紧,跟朱总见完面我要连夜回香港。”

  他们一路来到银海KTV,雷宇阳带领众人上三楼的VIP房,请龙先生坐下。预定的会面时间是九点整,眼下还不到八点,雷宇阳招来几名小姐,陪酒玩耍。并且为了表示重视,他又叫进走廊上的一名服务员,与包房公主一起侍候。

  陪龙先生的是银海KTV中最漂亮的头牌,她机灵得很,觉察出客人有来头,拼命讨好。龙先生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不冷不热,应对得体。他的公文包始终搁在面前的茶几下层,去卫生间时则随身携带。

  大约八点四十几分的时候,雷宇阳说,我给朱总打个电话,看他的车到哪里了。他站起身,往外面走。与此同时,包房门被推开,一个人出现在门口。

  来人中等个头,身穿一套宽松臃肿的运动服,戴口罩,毛线帽子下拉到眉棱,只露出两只黑闪闪的眼睛。

  他随手关上房门,包房中的灯光一瞬间熄灭,四下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。紧接着,传来“砰砰砰”三声枪响。

  在座的众人惊慌失措,有的抱头卧倒,有的缩成一团,全部一动不敢动。两分多钟过去,耳听没了声音,才渐渐有人起身,打开手机电筒或打火机察看情况。几乎所有人安然无恙,除了龙先生——他歪斜在沙发上,胸口渗出暗红色血迹。

6

  啊——小姐们大声尖叫起来。

  “闭嘴!全他妈闭嘴!”

  雷宇阳怒吼,狠狠甩了身边的小姐一耳光,然后俯身抓住龙先生的肩膀,大叫道:“龙先生,龙先生!”

  龙先生闭着眼毫无反应,多半是咽了气。

  雷宇阳回身招呼:“小马,跟我出去,你们呆在房间里不许动!”

  他飞快冲出门,小马紧随在后。

  走廊上空无一人,灯光明亮。其他包房内隐约传出音乐声和喧笑声,客人们玩得正欢,丝毫没感觉到近邻的枪击事件。

  一方面KTV的隔音效果好;另一方面,各房间音响都开得很大声,在里面的人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动静。

  客人们虽然没被惊动,但走廊上按说有三名服务员值勤,此刻踪影全无。其中一个被雷宇阳召进包房服务,另两人去哪儿了?

  雷宇阳和小马走到楼梯口,只见一名穿制服的女孩俯卧在地上,昏迷不醒。她叫凌雪琳,是三楼通道的服务员之一。

  雷宇阳没多停留,继续下到二楼,那里的三个服务员都在。

  “刚才有没有看见戴毛线帽子和口罩的人下去?”雷宇阳发问。

  眼下已到了穿裙子和单衣的季节,哪还会有人戴毛线帽,服务员们不解其意。一人摇头说:“没见客人下楼。”

  另一人补充道:“几分钟前‘小钢炮’从那边楼梯下去了。”

  每层楼有两条楼梯,一条宽阔敞亮,供客人使用;另一条逼仄窄小,当作安全通道。服务员站在走廊上,两面都能看见,上下楼的人无法瞒过他们的眼睛。

  难道说,凶手仍停留在三楼?

  雷宇阳带着小马返回楼上,在凌雪琳身边蹲下,掐她的人中,并毫不客气地扇打脸颊。不一会儿,凌雪琳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  “怎么回事儿?”

  “……有人打我的头……”

  “什么人?看见他的脸了吗?”

  “不知道,我站在这儿,感觉后脑被猛敲一下,就昏倒了……好像闻到一股香水味,可能是女人。”

  女人?雷宇阳和小马对视一眼,都有些惊讶。

  这时候,一名男服务员左手提着三瓶威士忌,右手托着果盘从楼梯上来。他就是三楼通道的另一名少爷,小钢炮。

  “你跑哪里去了?”雷宇阳神色不善地质问。

  去哪儿不是明摆着吗?小钢炮暗自腹诽,但不敢回嘴,老实回答:“‘国色天香’的客人要酒水,我去总台传单子。”

  雷宇阳转头看凌雪琳,后者点头,表示事情确实如此。

  雷宇阳摆摆手,示意小钢炮继续,然后走到一边给朱总打电话。朱总已快到银海KTV大门口,闻听龙先生被杀后,立刻掉转车头打道回府。接下来,雷宇阳带领小马挨个儿包房检查,询问客人的出入时间。一阵鸡飞狗跳,搞得大家很不愉快,却毫无收获。最后,他俩在楼道西侧的员工卫生间发现了一扇洞开的窗户,地面刚冲洗过,窗台上留下湿脚印,凶手八成是从那里沿排水管逃走的。

7

  三位小姐和两名服务员守着尸体,在包房中惊恐不安地等待了近一个小时,才见到雷宇阳推门出现。他恶狠狠地一张接一张脸扫视过去,全场鸦雀无声。

  “你们动过尸体和这个公文包么?”

  “没、没人碰过。”小姐们争先恐后地回答。

  “有没有自拍,跟尸体合影发朋友圈微博?”雷宇阳面无表情,让人搞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。

  一名小姐赔着笑脸说:“哪能呢,我们啥都没干,就一直坐着等您回来。”

  雷宇阳又问:“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?”

  众人一愣,随即有机灵的家伙回答:“什么也没发生,我们几个今晚没客人点,在这里自己玩了一会儿。”

  “是、是这样子。”其他人反应过来,连声附和。

  雷宇阳依旧板着脸,冷冰冰说道:“你们今晚回家休息,别自找麻烦,明白吗?”

  小姐们如蒙大赦,一窝蜂出门散去。小马心中疑惑,犹豫着提醒:“阳哥,不报警?在场的人太多,怕是瞒不住,早晚会传出去。”

  雷宇阳盯着沙发上的尸体,眼皮直抽搐,骤然间爆发愤怒:“是朱总的意思。操他妈的,又让下面的人来顶缸!”

  “朱总”的大名叫朱润厚,是金润投资公司的老板,他的能量有多大,在东海市稍有点儿见识的人都明白。金润投资实际上是一家地下钱庄,影子银行,触角伸展到行行业业,尤以房地产为最。此外,朱润厚旗下还有众多酒店和夜场,银海KTV即其中之一。雷宇阳是小马的老板,朱总则是雷宇阳的老板。

  所以,小马此刻很能理解阳哥无可奈何的心情。

  “尸体怎么搞,丢海里还是找地方埋掉?”

  “先不急,朱总说要查清楚这件事,找到是谁干的。”

  雷宇阳捡起茶几下层的公文包,拉开拉链,里面装的东西寥寥无几,仅有护照、手机等不多的几件物品。

  这多少有些令人意外,从机场到KTV,龙先生一路上对公文包小心翼翼,仿佛无比贵重的样子。

  雷宇阳又搜索尸体,从衣袋中找出一个票夹和另一部手机。这部手机是小巧的功能机,估计是同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联络用的。

  就在此时,雷宇阳的手机响了起来,他接听后,表情变得紧张。“徐理博来了,我下去接他,你在这儿守着。”他说着,匆匆走出包房。

  小马一直很好奇龙先生是干什么的,于是拿起茶几上的钱包,打开翻看。其中有一厚沓钞票,许多张银行卡,以及一张香港身份证,姓名“龙雨生”。

  在身份证旁边的夹袋里,斜插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小马随手抽出来,一瞥之下登时大吃一惊。

  那是一张物业费收据,抬头为“碧海金沙”小区,落款印章“顺利物业公司”,时间是上个月29号。

  这不就是自己住的地方吗?

  接着看交款人的住址,7号楼2单元502……什么,竟然是她?!

  小马住在“碧海金沙”1号楼2单元302户,北面正对着7号楼,往上数两层,就是那个拉小提琴女孩的住处,502。

  7号楼2单元502户,没错,绝对是她。

  小马茫然失措,脑子里发懵,为什么龙雨生会有那地方的物业费收据?

  没等他想明白状况,背后的房门打开,有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。几乎出于本能,小马飞速将纸条捏成小团塞进腰带下面,然后尽量不显露动作地轻轻放下钱包,转过身。

  来者是雷宇阳和徐理博。后者是朱润厚的亲信,狗头军师。他相貌普通,衣着土气,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但当小马被他那阴暗的眼神扫过时,却像面对一条噬人的毒蛇,身上不由自主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徐理博走到龙雨生的尸体前,凝神观望一会儿,问雷宇阳:“刚才你说,杀手关门后开枪时,屋子里一片漆黑,那他应该有同伙配合吧?还有,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为什么不亮?”

  KTV包房中的灯光很有讲究,首先,线路是独立的,一间屋断电不影响其他地方;其次,线路的总控在外面,屋子里的人只能控制效果灯和部分照明灯,无法关掉所有灯光;最后为安全起见,包房内都安装着以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,一旦停电,正常照明设备熄灭,应急灯就会自动点亮。

  杀手行凶时,照明灯和效果灯全都灭掉,是因为同伙破坏了包房总线。刚才雷宇阳和小马检查过,有人拉下了这间房在走廊另一头总控室的安全闸。然而交流电断开后,蓄电池理应接通,点亮应急灯。

  雷宇阳尴尬地回答:“过几天是每年例行的安全大检查,上午我让电工检修电路,把蓄电池拆下来充足电,免得被安监局找麻烦。没想到……”

  “哦,杀手来得挺巧。”

  徐理博的语气轻描淡写,却隐隐透露出杀气。雷宇阳无言以对,额头隐约冒汗。

  小马见状,挺身而出帮老大解围:“普通人不会知道KTV包房中有应急灯,可能杀手不懂,才制定了这个计划。他是运气好误打误撞,不然的话,同伙关掉总闸,应急灯亮起,他就暴露了。”

  “是吗?”徐理博很感兴趣地注视小马。

  雷宇阳瞪手下一眼,假意呵斥道:“少他妈装聪明,在徐先生面前放规矩点儿。”接着,他又对徐理博介绍,“这是我的兄弟小马,人靠得住。”

  徐理博笑了笑,走到茶几边,打开龙雨生的公文包和票夹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仔细观看。雷宇阳和小马站在一旁,默不作声。

  终于,徐理博检查完毕,问道:“这就是龙雨生的全部东西?”

  “是的。”雷宇阳回答。

  “他死后没人动过?”

  “绝对没有。”

  “可是,你们知道,今晚龙雨生与朱总约好做交易,难道空着手来?”

  “这个……”

  徐理博扔下空票夹,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撕开。他低着头,一边认真擦手,一边慢条斯理地说:“半个小时前,有人给朱总打电话,自称杀死了龙雨生,从他身上拿到了交易物品。他威胁说,要朱总给一千万现金,换那件东西。”

  雷宇阳和小马目瞪口呆,说不出话来。

8

  “天岚,你好。上次的来信拖到现在才回,对不起。前段时间有一个全国性的音乐比赛,我忙着训练学生,然后又带队去上海,实在是太忙了。不过辛苦没白费,一个学生得了小提琴二等奖。发几张比赛的照片给你看看。你也要加油学习哦,钱的事不要太在意。祝身体健康。”

  卫安妮上传了两张从网上搜来的中学生演奏小提琴的图片,刚要将邮件发出去,又停下鼠标。她犹豫一会儿,在邮件末尾添加上一句“近期我打算移民巴西,等事情定下再联系你”,才点下发送按钮。

  几年前在广州,有一次卫安妮与小姐妹到北京路步行街闲逛,遇到几个大学生发放希望工程的宣传材料。她随手接过两张,带回住处后观看,一时兴起,便按照基金会提供的方式寄了钱。

  没多久有了回音,基金会转来捐助对象马天岚的感谢信。那稚嫩的笔迹,天真的话语,令卫安妮麻木多时的心滋生出感动。要说已经神经坚强到完全不在乎卖笑的耻辱,那是假的,在她内心深处多少有那么点儿抱憾。而给贫困山区的孩子捐款,使她得以自我欺骗和陶醉,仿佛灵魂被洗涤了,升华了。

  随后就常来常往,双方“了解”渐深。卫安妮喜欢这个游戏,扮演成和蔼、善良、有才华、充满母性光辉的音乐老师,在假想中过另一种生活。

  时间流逝,马天岚考上了北师大,卫安妮既欣慰,又若有所失。她真的扭转了一个孩子的命运。可随之而来,双方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改变。原来是施恩,现在是平等交流,将来呢?

  卫安妮并不知晓马天岚的长相模样,在想象中,他先是一个怯生生的乡村孩童,然后成长为清秀少年,聪慧而知性。一想到少年会谈恋爱,与校园里青春正茂的女孩子牵手、亲吻、甚至上床,卫安妮的心头竟然涌上一阵痛楚的感觉。

  该不会是爱上马天岚了?又或者,是嫉妒那些能上大学的女生?

  卫安妮自嘲地摇摇头,努力甩开荒谬的念头。对于上一封邮件,她迟迟没有回复。最近几天,她被龙雨生的事搅得心烦意乱,忍不住想要找人倾诉一番。当不自觉地打开邮箱,填上马天岚的地址后,她才醒悟,自己的这些烂事根本无法向对方开口。于是只能像往常一样编造一个谎言,讲说几句套话。可最后还是没忍住,透露了要移民的消息。

  龙雨生失约了,前天晚上卫安妮做好了夜宵烧好了热水,一直等到凌晨,却没能见到人。打他的手机,也接不通。以前龙雨生从未如此。

  女人的心理很奇怪,本来卫安妮还没想好答案,盼着拖延见面,但龙雨生真的没有出现,她又不禁失望。

  邮件发出后,卫安妮没关闭网页,继续浏览新闻。不到两分钟,提示框弹出,一封新邮件抵达。

  这么快小马就回信了?

  卫安妮点开收件箱,只见新邮件的标题栏写着“龙雨生”三个字,发送地址却完全陌生,不是对方常用的那个。

  “安妮,这是一封定时寄送的邮件,如果我出了事,没能取消的话,你就会收到。按约定,前天夜里咱们该见面的,我没去找你,就意味着遇到大麻烦。详情在信中不方便细说,现在你立刻带着在纽约买的那把小提琴,去找小店老板约书亚,他会解答一切。不要再与我联络,我的手机和邮箱可能都已经被监控,这封邮件是用新注册邮箱发送的。这不是开玩笑,十万火急。一定照我说的办,否则有生命危险。龙雨生。”

  卫安妮看完,登时傻了眼。她倒没怀疑是开玩笑,因为龙雨生性格沉稳胸有城府,不会乱来。只是信的内容太惊悚,好像谍战电影一样,让人一时间无法接受。

  对于包养她的香港人,卫安妮并无深入了解,仅晓得家庭职业等少许浮面上的东西。她也没有想要了解的欲望。自十六岁开始坐台,卫安妮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,早已经修炼成精。少打听闲事,管住自己的嘴,是讨好有钱男人的不二法则。毕竟双方是在做生意,又不是谈恋爱,要定位明确。

  龙雨生这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?他遭遇了什么麻烦?小提琴又是怎么一回事?

  卫安妮走到客厅的墙边,取下小提琴。莫名其妙的,此刻她又感觉到一缕窥视的目光,来自于阳台窗户外。向对面楼看去,那扇窗户依旧黑洞洞,高深莫测。她不安地拉上窗帘,打开壁灯,开始观察小提琴。

  前些日子卫安妮过生日,与龙雨生到美国游玩了一大圈。路过纽约时,后者声称要赠送一件特别的礼物,领着她来到布鲁克林一家阴暗陈旧的小店。那里据说是制作小提琴的纯手工作坊,已有百年历史。店主是一个干瘦小老头,名叫约书亚,似乎跟龙雨生熟识。两人用英语叽里呱啦一阵后,约书亚走进里屋拿出一把小提琴,龙雨生付给对方三万五千块,现金。

  琴呈红棕色,比卫安妮之前用的红棉牌小提琴颜色深个头大,分量也比较重,散发出古朴沉滞的气息。卫安妮觉得自己只是装装样子,这么好的琴受之有愧,不禁有些感激情人的大方和上心。所以回家后,她便把常用的红棉小提琴收了起来,改用这一把。

  没想到几天前粗心大意摔坏,卫安妮不希望龙雨生认为自己不拿礼物当回事,于是赶紧拿到琴行去修。因为这把琴的弦轴与琴身一样,是红棕色,而另一把红棉小提琴的弦轴是纯黑色乌木制作,两者无法替换。

  那个叫李家睿的小伙子挺卖力,隔了一天就把琴修好,并亲自送到小区大门口。当时卫安妮有事要出门,只潦草看了看,便付钱收下。

  这会儿见邮件中特别强调要带着小提琴去纽约找卖货的老板,卫安妮犯起了嘀咕。她拿在手中,翻来覆去仔细端详,很快发现了问题。

  有两根弦轴被更换过,除了右下方的E弦轴,上面相邻的A弦轴也显露出新打磨的痕迹。但摔断的明明只有一个。

  卫安妮有点儿不高兴,翻找出三天前李家睿的来电,回拨过去。

  “李先生,A弦轴你是不是换过?”

  李家睿沉默片刻,老实承认了:“是的。对不起,卫小姐,修理的时候没留神弄断了。求您千万别告诉琴行,我会被开除的。姐,我赔你钱行吗?”

  事情严重到要丢工作的地步,使卫安妮不好意思再过于计较:“算了,不用赔钱,就这样吧。”

  李家睿连声道谢,卫安妮客气一句,正想要挂机,不料对方紧跟着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。

  “卫小姐,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,那把小提琴好像不大对劲……”

  卫安妮心中一动,忙追问道:“哪里不对劲?”

  “呃,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。今天下午你有空吗,咱们找个地方见面,慢慢解释。”

  “几点钟,什么地方?”

  “星岛咖啡店,四点半,把小提琴带来。”

  “好,到时候见。”

  卫安妮放下手机,心中更加好奇,同时也更加担忧。她正想再好好研究一下小提琴,门铃声响了起来。客厅博古架上放置着可视对讲机的监视屏,上面显示出,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。

  此人稍有些面熟,如果平时,卫安妮会马上开口询问来意,但眼下刚接到龙雨生的邮件,令她犹豫起来。他是谁呢,不像物业的,也不是天然气公司的,前几天刚查过表……啊,是那家伙,绰号“小马”的小流氓!

  银海KTV是东海市的豪华高档夜店之一,卫安妮时常去玩。一次,遇见客人闹事,与保安互殴。其中有一个小伙子,长相斯文秀气像女孩子,出手却特别凶猛,卫安妮在旁边看热闹,留下了印象。后来又去时,偶尔会看见他与兄弟们站在停车场边,吊儿郎当的,别人称他“小马”。

  小流氓找上门肯定没好事,卫安妮紧盯着监视屏,憋住气息不敢出声。门铃又响过几声后,小马低下头,似乎在摆弄什么。与此同时,传来门锁咔嚓转动的声音。

  他在开门。

  卫安妮吓坏了,第一反应是报警,她冲到茶几前拿起手机,不料已经迟了一步,大门被推开。

  “有人在吗?”

  不知为什么,对方并没有立刻进屋,而是彬彬有礼地询问。

  卫安妮哪敢应答,慌乱中脑子一片空白,急忙轻手轻脚窜入卧室,拉开大衣橱的门躲藏进去。

  耳中听见,小马关上门,在屋子里四处转悠,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人。随后他进入客厅、书房、客卧室,拉开桌子柜子,寻找东西。

  卫安妮紧张极了,想要打110,又怕惊动对方,没等警察赶到自己先遭遇毒手。

  终于,脚步声一路接近,小马走进了主卧室。从衣橱门的缝隙中,卫安妮看见,他站在床边注视着大衣橱,眼睛闪闪发光。两人相距不到两米,这家伙只要上前一步,拉开橱门,卫安妮就在劫难逃。

  卫安妮的心怦怦乱跳,仿佛在胸腔中发出巨响,她恨不能把它按住,免得惊动外面的人。

  既幸运又奇怪,小马站立片刻后,竟然没过来查看,转身走出卧室。紧接着大门响起开关声,他离开了。

  卫安妮长出一口气,浑身无力,软瘫在橱壁上。

  好一会儿,她才挣扎着起身,爬出大衣橱。她先跑去玄关将大门反锁,然后来到阳台上,拉开窗帘一条缝,向楼下张望。

  小马刚好走出单元门,沿左边的小路走到对面1号楼的后方,身影消失。卫安妮等待着他从右边出现,走出小区大门。然而,五六分钟过去,小马始终没显相。

  忽然之间,正对面的窗户后似乎有一道亮光闪过,那个变态又在窥视了。卫安妮不由得顿悟——莫非,小马进了1号楼?偷窥的人就是他?

9

  两天来,小马一直在懊恼,自己发啥子神经,为什么要手贱把龙雨生的物业费收据藏起来?

  现在雷宇阳和他陷入了大麻烦。徐理博临走时,命令他们尽快查清楚真相,找出勒索者,并特别强调要从银海KTV的内部人员查起。显而易见,他的矛头所指。

  从整件事经过看,杀手对KTV的环境非常了解,绝对是外人无法做到。尤其是取走“交易物品”的手段,更匪夷所思。事发时包间内漆黑不见五指,他怎能在短短时间内取走公文包中的东西,并且将包恢复原状?

  一个很大的可能是,开枪打死龙雨生的是毛线帽杀手,而取走公文包中交易物品的,则是包房中原有的人。

  在场的仅有两个男人,雷宇阳和小马,嫌疑最大。

  正是基于上面的推理,徐理博才让雷宇阳来主导调查,这是一着毒辣的好棋。

  对此雷宇阳一筹莫展,小马也心中忐忑。黑道可不讲大道理,只要老大怀疑,你就危险了,管有没有证据事实到底如何。一个搞不好,他们两人就会以装麻袋扔进深海收场。

  本来不藏起物业费收据的话,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龙雨生在东海市的落脚处,调查相应的线索。小马已经想明白,拉小提琴的女孩八成是龙雨生的情妇,自己真是脑子进水,竟然包庇一个婊子。也许那一瞬间,他潜意识中把女孩当成了心目中的女神卫安妮。

  小马思前想后,决定去试探拉小提琴的女孩,看能不能找到转机。今天午后,他在小区的花园中转悠,等待机会。没多久,一个住户站到7号楼2单元前,按密码开门,小马紧随而入。那人看他面熟,丝毫没怀疑,还友善地点点头。

  上到5楼,小马按响2户的门铃,老半天,不见回应。他以为没人在家,心想运气真不错,于是拿出万能钥匙捅开锁。钥匙是向道上的一个小兄弟借来的,事先他已经用自家的门练习过多次。

  房子布置得豪华中不失优雅,一看就是有钱人的住所,在客厅的侧面墙上,悬挂着一张巨幅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非常美丽,胜过许多大明星,堪称天姿国色。在照片斜下方有一把红棕色小提琴,没上弦,小马摘下看了看,又放回原处。

  接着,他拉开组合橱的门寻找线索,却感觉光线暗淡。扭头看去,阳台上窗帘紧闭。

  小马顿时一愣。之前在楼下闲逛时,他曾仰望过502户,窗帘明明是拉开的。直到上楼,他始终盯着单元门,没瞧见有人出入。也就是说,拉窗帘的人此刻在屋子里。

  女孩为什么不应门铃?她躲在哪里?刚才起居室和副卧室都检查过,没有人,那么,仅剩的藏身处是主卧室的大衣橱。

  小马走进主卧,盯着大衣橱,脑子飞快转动。直接把女孩揪出来,逼问与龙雨生相关的情况,是最简单办法。但效果恐怕不好,一则女孩未必肯痛快交代,二则即使问出真相,也不能直接向雷宇阳汇报,因为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怀疑到女孩头上,不能讲出物业费收据的事。

  更稳妥的策略是先别揭破,暗中观察女孩的下一步行动,再随机应变。假如她与龙雨生的死有关,那么见到有人闯入,肯定会惊疑,去找同伙商量。

  小马离开502户,返回自己的住处,坐在厨房的窗口监视。

  四点钟,一个背着小提琴盒的女人从7号楼2单元走出,上了停靠在路边的红色玛莎拉蒂。小马瞧不真切她的脸,但既然携带小提琴,想必是目标没错。他赶忙飞奔下楼,开着自己的尼桑车,跟随玛莎拉蒂出了小区。

10

  星岛咖啡店紧靠着东方购物广场,另一边是长数十米的死胡同,通往商场的仓库。通常上午有许多经销商的车送货,到了下午,小巷中便行人寥寥。

  卫安妮走进咖啡店,服务员迎上来问候,她回答约了人,在“星语”包间。

  “是卫小姐吧?您好,请这边走。”服务员微笑示意,在前面带路。

  卫安妮有些纳闷,房间是李家睿订的,刚才在路上时他打电话通知了,可是,为什么要使用自己的名字?

  她下意识摸了摸斜挎着的小提琴盒,心头的阴影越发浓重。

  包间不算大,是按照情侣约会所设计,卫安妮要了一杯焦糖拿铁,然后放下小提琴盒,在沙发上坐下。不大工夫服务员将咖啡送上,她一边小口啜饮,一边等待。

  当当当,窗户传来轻微敲击声。卫安妮转头一看,是李家睿,站在外面的小巷子,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。

  她起身拉开窗扇,招呼道:“你来啦。”

  出乎意料的是,李家睿二话不说,手一撑窗台,跳进包间。没等卫安妮反应,他挥起一根橡胶棍,猛击过来。棍子正中后脑,卫安妮头脑晕眩,摔倒在地。李家睿又连砸两下,接着掏出胶带,封住卫安妮的嘴。

  这时,凌雪琳在窗口露头,问:“摆平了吗?”

  “好了。”

  李家睿抱起卫安妮,从窗户推出去,凌雪琳在外面接住,拖入面包车。紧跟着李家睿翻出窗台,也上了车。他们俩合力扒下卫安妮的裙子和高跟鞋,捆绑住她的四肢,将人塞进车座下。然后凌雪琳更换衣鞋,并戴上一副墨镜。

  “像吗?”

  “应该认不出,监控摄像头的像素很低。”

  “那好,把纸条放进琴盒,开始行动。”

  李家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,打开小提琴盒子,却吃惊地发现,里面装的不是阿瓦隆,而是一把普通的红棉牌小提琴。凌雪琳也看出不对,疑惑问:“好像不是那一把?”

  “不是阿瓦隆……可能卫安妮对我起了疑心,带着假货来。”

  “糟糕,那怎么办?”

  凌雪琳与李家睿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
  他们的计划是,用阿瓦隆敲诈朱润厚的钱,并栽赃给卫安妮。那天晚上,两人合谋杀死了龙雨生,然后打电话给朱润厚,说手中有金润公司洗黑钱的记录和瓜尔内里琴阿瓦隆,要求对方拿一千万现金换。

  阿瓦隆虽然名贵,但以李家睿和凌雪琳的身份,根本找不到变现的路子,只能用子虚乌有的账簿去威胁朱润厚。他们还写了一封短信,计划放进小提琴盒内。信上说,我们并没有黑金账簿,是骗人的,只想用琴换一笔钱,事情就此了结,以后绝不纠缠。

  凌雪琳和李家睿希望,朱润厚会觉得没吃亏,放弃追究。严格说来这不能算勒索,阿瓦隆的价值远超一千万人民币。

  退一步说,如果朱润厚不肯善罢干休,那就需要有脱身之策。凌雪琳想到了卫安妮。后者原本与龙雨生有不正当关系,正是当替死鬼的好人选。

  所以,即使卫安妮不询问另一根弦轴被调换的事,李家睿也会主动打电话把她骗来星岛咖啡店,由凌雪琳假扮其模样,去做交易。取得现金后再杀死卫安妮,毁尸灭迹。

  相信以朱润厚的势力,不难弄到监控录像,他将看见,卫安妮开着红色玛莎拉蒂在东方购物广场附近停车,接着戴墨镜携小提琴出现在交易现场,最后驾车离开。从玛莎拉蒂的牌照,可以追踪到卫安妮本人,她与龙雨生的关系自然也瞒不住。而这时卫安妮已经身亡,朱润厚本事再大也查不出人的下落,会以为她带着钱逃到外地去了,放弃追捕。事情告一段落,凌雪琳和李家睿可以安然逃脱。

  可人算不如天算,现在卫安妮带的是假琴,朱润厚拿到后肯定以为受骗,非穷追到底不可。而真琴还留在卫安妮家中——她逃亡时为何不带走?如果说不想要的话,何必又用假琴欺骗朱润厚。

  李家睿像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,既沮丧又害怕:“要不算了吧,放弃别干了。”

  放弃?他妈的人都已经杀过了!凌雪琳怀疑,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眼前这废物娘炮。她忍住怒火,咬着嘴唇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:“没事,按原计划行动。今天夜里,等小区没人后,你去卫安妮家里把真琴拿走。朱润厚应该没那么快追查到她的住址。”

  万一朱润厚查到了呢?等会儿收到钱你直接去拿不是更稳妥吗?李家睿暗暗想,但没把这话问出口。他心中非常失望,显然凌雪琳丝毫没把男友的安危放在心上。其实一直以来,李家睿已觉察到女友自私冷酷的性格,只是因为爱而自欺欺人。近两天通过合谋敲诈这件事,他对此有了更清楚的认识。

  两人从卫安妮的手袋中找到玛莎拉蒂车钥匙,下车分头行动。

  凌雪琳背着小提琴盒,走进东方购物广场,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,给朱润厚打电话。

  “朱总,钱准备好了吗?”

  “我的人已经到约定地点,你什么时候过来?”

  “抱歉,地点临时有变动,六分钟内你们到东方购物广场四楼。最多来三个人,我会在附近监视,不要搞鬼。”

  “你是在耍我吗,到底有没有诚意交易?”

  “呵呵,我就是有诚意才这样。朱总您是什么人我很清楚,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。请放心,这是一锤子买卖,拿到钱后我马上离开东海市,绝对不会缠上你。”

  对面沉默少顷,答应了。凌雪琳收起手机,紧张地注视大门口。原先约定的交易地点在另一条马路的沃尔玛超市,两地相距很近,但不直接通车,假若朱润厚不怀好意设有埋伏,五分钟内是无法把人马不露痕迹转移到东方购物广场的。

  五分半钟后,三个人分别推着沉重的行李车,气喘吁吁跑进东方购物广场,直奔大厅中央的玻璃电梯。一千万现金有两百多斤重,至少得三个人拿。本来可以多要一些,朱润厚完全给的起,但凌雪琳怕拿不动,只能遗憾地定下一千万这个数字。

  今天是星期一,商场内人不算多,而且顾客大都乘手扶电梯一层层逛,极少有使用玻璃观光电梯的。凌雪琳目送三人上到四楼,走出电梯,然后再次拨通电话。

  “朱总,让你的人把钱放进电梯,送到一楼,人留在原地。我拿到钱,就把小提琴和账簿放在电梯里送回四楼。”

  这次朱润厚很痛快,没质疑立刻说“好”。很快,四楼的三人接到电话,按指示解下行李袋放进电梯,按下降落钮。

  电梯在透明的玻璃厢内缓缓下降,与此同时,李家睿穿一身工装,戴墨镜和口罩,推着一辆双层简易推车走过来。电梯停稳后门自动开启,他将三个行李袋放车上,拉开拉链翻看检查。证实是真钞票后,他漫无目标地点点头,示意凌雪琳。

  接着,李家睿推车朝后门出口走。购物广场的一楼是出租给个体商户的,大部分是服装店和饰品店,在旁人看来,李家睿只是某家店上货的员工。很快,他顺利从后门离开,进入停放面包车的小巷。

  凌雪琳见四周毫无异状,便从藏身处出来,走向电梯。她把小提琴放进去,按下4楼,然后飞快跑出购物广场的大门。卫安妮的车停在露天停车场,她用钥匙打开门,发动,驶上主干道。混在浩浩荡荡的车流中,给人以安全的感觉。

  凌雪琳松了一口气,不禁兴奋起来。一千万终于到手,下面该解决掉李家睿这个麻烦。

  然而没想到的是,李家睿不用她解决,此刻已经出事了。

11

  小马跟踪卫安妮来到东方购物广场,看着她进了星岛咖啡店。他随即下车,假装不经意地溜达到咖啡店门口,透过橱窗向里面张望,想看看卫安妮的约会对象是什么人。

  店中只有一名男顾客,低头玩手机,不见女孩的人影。估计她在包间里,也是,秘密会面当然要避开耳目。

  小马更加确信,拉小提琴的女孩有问题,十之八九是杀害龙雨生的凶手之一。凌雪琳不是说过,被打昏前闻到香水味,行凶者可能是女人。

  他站在离咖啡店十几米的地方,等待下一位顾客到来,看他是否进包间。或者,那人已经在包间内,那么等他出来也是可以的。

  不料事情的发展令人意外,一刻多钟后,拉小提琴的女孩没在门口现身,而是从旁边的小巷子中走了出来,身边还跟随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。两人都带着硕大的墨镜,挡住半张脸。

  他们走进东方购物广场。

  小马紧随而入,只见两人一左一右,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。他稍一犹豫,决定跟踪男人,因为女孩的身份已明确,现在亟须弄清楚同伙是谁。

  工装墨镜男拐入一条狭窄的走廊,那地方不是卖货的商店,两边房间是管理人员办公室或杂物间、配电室等等。小马没敢跟太紧,进走廊时墨镜男已不在,不知道是在某间房内,还是从另一头上了二楼。

  二楼是超市,小马进去草草转悠一圈,没发现目标。跟丢了。

  要继续寻找吗?他觉着不大妥当,那个拉小提琴的女孩正躲在暗处,被她发现就打草惊蛇了。

  这时候,小马心中升起一个疑问,为什么女孩不走大门从巷子里出来?他从没光顾过星岛咖啡店,不知道其是否有另外的出口;但对于小巷子有记忆,那里直通东方购物广场的后门,并不能出入咖啡店。而且,既然女孩和同伴已经在小巷子中,为什么不直接从后门进购物广场,要绕路走前门?

  小马下楼,转到商场的后门,刚走进小巷,他就吃了一惊。不远处停着一辆十二座面包车,极其眼熟,看牌照正是银海KTV自己开的那辆。

  在黑社会电影中,人们常看到几辆面包车飞驰而至,小混混们手持大刀铁棍,从上面冲下来一阵乱砍乱杀。没错,面包车是黑社会的标准配备,银海KTV也有两辆。雷宇阳为拉拢小马,将其中一辆交给他开。以往小马都是开着面包车上下班,直到前些天有一位朋友请他暂时保管尼桑,才将面包车存放在KTV附近的停车场。

  奇怪,谁把车子弄到这里来了?

  小马走近面包车,侧门一拉便开。凌雪琳和李家睿是新手初次作案,心情紧张激动,临走时忘记上锁。

  小马钻进车子,四下打量,立刻发现车座下蜷缩着一个只穿胸罩和内裤的半裸女子。拖出来一看,竟然是拉小提琴的女孩,她的嘴巴被胶带封住,手和脚也捆得牢牢的。

  没道理啊,她不是刚进商场吗,怎么转眼间变成这副模样……好像不对,那个女人带着墨镜,看不清脸,不能肯定是眼前的女孩。说不定……

  小马正想着,工装墨镜男从购物广场的后门出现,推着一辆手动运货车。车子分上下两层,放置有三个鼓鼓的行李袋。现在小马下车肯定来不及,将被对方看见。他一咬牙,心想干脆躲在车上,看这帮家伙搞什么鬼。

  李家睿来到面包车侧门,匆匆将装满崭新百元大钞的袋子扔在前排座位上,然后进驾驶室发动汽车。他实在是太心急,试图尽快离开危险之地,以至于压根儿没朝后面看。

  小马躲藏在车尾的座位下,与卫安妮紧靠在一起。面包车向前行驶,不时遇到红灯急刹车,两个人的脑袋和躯体撞击车厢,一下接一下。卫安妮被撞醒了。

  女孩睁开眼,瞧见了面对面的小马。一开始她没反应过来,迷茫地眨巴眼,随即回忆起在咖啡店被砸晕的情形,顿时恐慌不已。她拼命扭动身子,鼻腔中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  小马暗叫糟糕,急忙伸手抱住她,另一只手去捂鼻子,同时摇头眨眼,示意不要乱来。

  可适得其反,卫安妮已发觉自己身体赤裸被捆住手脚,并且紧贴着的这家伙是经常偷窥的变态,他那恶心的手正用力按在自己的屁股上。卫安妮更加害怕,全力挣扎,用脑袋撞小马的脸。

  车座下空间狭小,小马使不上劲,无法制服陷入疯狂的女孩。

  李家睿在前面听见动静,呵斥威胁道:“别闹了,不然杀了你。”

  卫安妮哪听得进去,继续折腾。李家睿烦躁不堪,于是拐入一条偏僻的小道,停下车。他猫着腰走向车尾,打算把卫安妮弄服帖。小马不可避免将暴露,只好先发制人,从座位下爬出来,扑向李家睿。

  李家睿大吃一惊,来不及躲闪迎面挨了一拳。紧跟着小马又是两记猛击,李家睿站立不稳,坐倒在座位上。晕头转向中,他恰巧抓住了刚才用来敲昏卫安妮的那根橡胶棍,本能地乱挥乱舞,打中小马的脸。

  小马也是一阵晕眩,疼得直抽冷气。不过,他常打架斗殴,经验丰富远非李家睿能比。很快他镇定下来,看准破绽,一脚踹在对手的肚子上。李家睿仰面摔倒,橡胶棍脱手。小马抢先拾起,没头没脑一阵狠砸,李家睿昏迷失去意识。

  绑卫安妮的胶带没用完,就搁在副驾驶座位上,小马如法炮制将李家睿紧紧捆住。然后,他回头看拉小提琴的女孩。

 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冷却,卫安妮多少恢复了理智,她心知瞎闹腾没用,于是沉默不动,畏惧地望着小马。

  小马哼一声,嘟囔道:“老实点儿,等会儿找地方给你解绑。”

  他走到前排座位,打开行李袋,里面装着满满的百元大钞。另两个袋子也是,加起来至少有好几百万。

  小马不由得目驰神摇,心跳加速,同时又生出满腹狐疑。

  必须把事情搞清楚。但马路上不方便问话,得找个僻静的地方。

  小马打电话给雷宇阳,说感冒了,今晚请假。然后他掉转车头驶往郊区,并在半路上买了一盏应急灯和几把挂锁。

12

  石头山坐落于东海市近郊,原先是采石场,后来新任市领导说要保护环境不许再炸山,便被废弃。平时很少有人经过这里,尤其是天黑以后。在山脚下,有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,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“深挖洞广积粮”遗留下来的。

  小马在洞口熄火,从汽车工具箱中取出扳手,将门锁砸开,举着应急灯走进洞内。坑道黑暗潮湿,蜿蜒曲折,两侧不时有一间间小屋,没上锁,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。

  小马回到车上,先将三大袋钞票拿进地道,存放在一间小屋内;再把卫安妮和李家睿拖进去,分别关在不同的房间。

  他先审问卫安妮,割开她嘴上的胶带,恫吓道:“龙雨生是不是你杀的?”

  卫安妮拼命摇头,带着哭腔说:“不是,我没杀人。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
  “你为什么被弄成这样?戴墨镜的男人是谁?哪里来那么多钱?你最好老实交代,问完你我再去问那男的,要是口供对不起来,嘿嘿……”

  小马狞笑着,用应急灯对准卫安妮赤裸的身躯,来回扫描。卫安妮缩成一团,被捆绑的双手护在胸前,簌簌发抖。尽管她处事老练,但身为女人,面对这样的场面难免惊慌失措,失去思考的能力。

  “我说,我全说,求你不要伤害我……”

  卫安妮不敢隐瞒,结结巴巴将事情的经过如实供述一遍。小马听完,猜到一大半真相。

  龙雨生死后,他在网上搜索过相关信息,得知其因洗黑钱遭到警方侦查。现在看来,显然是龙雨生持有与金润公司非法交易的证据,藏在小提琴内,被李家睿发现;然后李家睿与同伙杀死龙雨生,敲诈朱润厚,并企图栽赃给女孩。

  小马走到另一间小屋,李家睿已清醒过来。出乎意料,这小子看上去文质彬彬,却刚硬得很,任凭小马拳打脚踢,一声不吭。

  “操你妈,逼老子动真格的是吧。”

  小马咒骂着,从衣兜中掏出一把弹簧刀,架在李家睿的手指上。与此同时,后者的身上叮咚作响,手机来电。小马摸出来一看,是一个叫“小雪”的号码。这应该是女生的昵称,并且与李家睿关系亲密,八成就是那个戴墨镜的女人。

  “你接电话,不许乱讲话。”小马喝道,手中小刀用力压了压,李家睿的手指流出一缕鲜血。

  李家睿大概害怕了,默默点头。小马将手机举到他面前,正要按下接听键,忽然瞥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,立时心生警觉。万一这家伙不顾死活通风报信呢?不行,不能让他接电话。

  铃声响过几次后,挂断。假如来电话的人确实是同伙,只怕已产生怀疑。

  现在的形势比较微妙,小马也曾出现在交易现场,会不会被朱润厚误会?尤其是这辆面包车,怎么会落到李家睿手中,难道小马也是陷害对象之一?戴墨镜的女人究竟是谁?

  小马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,似乎自己正掉入陷阱,成为猎物。他心想,必须抓住李家睿的同伙,带着人和现金去找雷宇阳解释,才能解脱嫌疑。当务之急是去女孩的家中,拿到那把小提琴。因为有一件事想不通,李家睿已经取得了藏在琴中的东西,为什么还要带着小提琴交易?或许,小提琴另有其他奥秘。

  小马将卫安妮重新弄回面包车,撕掉捆绑手脚的胶带。

  “穿上吧。”他丢过去一套衣裤。那原本是凌雪琳的,她换衣乔装后留在了车上。

  卫安妮手忙脚乱穿好衣服,裸体得到遮蔽后,多少有了一些安全感。“小哥,你放了我吧,今天的事我对谁都不说,我马上离开东海市。”

  “先帮我做一件事,就放你走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去你家里,把龙雨生送给你的琴拿出来。”

  卫安妮想说,小提琴你拿到也不容易出手,想要钱我直接给你。她的银行卡上存有几十万现金,家里还有不少值钱首饰。但转念一想,又怕小马贪得无厌,生出更大的欲念,给自己带来危险。算了,琴就给他吧,反正龙雨生已死。

  卫安妮默默点头,表示同意。

  小马用刚买的挂锁锁住地下防空洞的大门,驱车直奔碧海金沙小区。抵达后他留了个心眼,没直接进去,把车停在十几米开外。现在是凌晨一点半钟,小区静悄悄毫无人迹。

  “你不会报警吧?实话告诉你,龙雨生已经死了。他给黑社会洗钱,牵扯到很多大人物,你惹不起。老老实实交出小提琴,赶快离开东海市,是你的唯一出路。”

  卫安妮早有预感龙雨生已不在人世,现在得到证实,仍不免伤感。她控制住起伏的心情,装出笑容:“小哥放心,我也算在道上混过几年,懂规矩。”

  小马坐在车上,目送卫安妮下车,走进小区的大门。从这里能望见7号楼502户的阳台,将近十分钟过去,窗户始终黑黢黢,不见灯光点亮。

  妈的,不该相信这个臭婊子。小马猜测女孩根本没上楼,直接从另一边翻墙逃跑了。没办法,只好亲自走一趟。

  他来到二单元门口,输入密码,今天上午跟随进门时,看见了那个住户按下的键位。然后乘电梯直上502,用万能钥匙捅开门。

  刚迈进去,脚就踩到一件硬物,差点儿滑倒。打开玄关的灯察看,原来是一只白色鞋跟,另外地板上还有一堆破碎的花瓶瓷片。刚刚女孩穿上的皮鞋就是白色的,是她掉落的吗?这里发生了搏斗?

  小马紧张起来,掏出弹簧刀,小心翼翼走进屋子,检查各房间。没有人,只见客厅沙发上放着一把小提琴。

 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,小马拿起琴,急匆匆下楼,回到面包车上。他非常纳闷,卫安妮被人袭击劫走了吗?可是才短短十分钟,能跑到哪里去?

  此前小马守在马路上,没见有车从大门出来。小区的另一道门通往一座小山,不能行车。如果女孩主动逃跑,有可能从那里走;但从破碎的花瓶判断,应该是被打昏了,行凶者难道能扛着一百斤的大活人爬山?

  小马敢断定,对方只有一个人。因为小提琴留在了原地,显然他带着女孩逃走已拼尽全力,无法再拿琴。而且这不是有预谋的行为,一定事发仓促。

  可话说回来,事先不做准备,又怎能在短时间内带一个大活人消失?

13

  凌雪琳懊恼不已,事情的发展已失去控制。

  前天下午远离现场后,她立刻联系李家睿,不料电话无人接听。她不禁怀疑男友想独吞,带着一千万现金逃跑了。于是赶紧向另一位同伙求助。两人商量半天,也没好办法,只能决定先去卫安妮家把阿瓦隆偷出来。好歹是价值数百万美金的东西,既然现金飞走,用它来做补偿也不错,尽管暂时不能变现。

  半夜,凌雪琳与同伙开车来到碧海金沙小区。为谨慎起见,同伙留在外面,凌雪琳独自进去下手。她有卫安妮家的钥匙,是同伙从龙雨生尸体上拿到的。

  进门很顺利,一眼便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琴,凌雪琳摘下刚要走,随即想起龙雨生是大富豪,想必会送情人许多首饰,更说不定屋子里还存有金条和现金。

  她生出贪念,放下小提琴,翻箱倒柜起来。正寻找的时候,同伙突然来电,说李家睿开的面包车来了,赶紧熄灯,等他进屋后控制住。

  凌雪琳关掉灯,在黑暗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武器,便顺手拿起花瓶,躲在大门后。不多久有人开门进屋,她操起花瓶狠砸过去,来人应声倒地。用手机照亮一看,却是卫安妮。

  这时候同伙又来电话,说小马从车上下来了,赶紧离开卫安妮的家,别与他照面。凌雪琳大感意外,慌了手脚,此刻下楼肯定要与小马撞个正着。

  她拖着昏迷的卫安妮出门,来到电梯口时,猛然间灵机一动。电梯有两部,一部停在底层,一部停在五楼,小马上楼时自然乘底层那部,等他上升时,自己再乘五楼的下去,不就正好错开?

  凌雪琳千钧一发地躲过小马,将卫安妮带到安全的地方。随后,她从窗口看见,青幽幽的路灯下,小马夹着小提琴走出小区。

  糟糕透顶,只顾着卫安妮,把阿瓦隆给忘记了。

  凌雪琳与同伙连夜审讯卫安妮,搞清楚了经过,原来是小马半路杀出,抢走一千万现金。他是怎么得知交易消息的,难道己方有哪里露出马脚?

  小马撞见李家睿是阴差阳错的巧合,但凌雪琳和同伙不明白,异常惊慌。万一被朱润厚查到真相,两人将死无葬身之地。而且李家睿落入小马手中,难保不供述出真相。东海市是不能呆了,得尽快逃亡,然而在此之前,要把一千万拿回来。

  他们逼问卫安妮,小马把钱藏在何处。卫安妮说自己被蒙上了眼,面包车去过什么地方小马干过什么事全然不知晓。不论如何折磨蹂躏,她都咬定不撒口。

  凌雪琳和同伙无计可施,只得暂时罢手,一方面追查小马的下落,一方面做逃跑准备。

  刚才同伙出门办事,留下凌雪琳看守卫安妮。她越想越不甘心,越想越上火,煮熟的鸭子飞了,白忙活一场。

  “臭婊子,今天要再不交代,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!”

  凌雪琳挥舞着菜刀咆哮。在她对面,卫安妮被捆在暖气片上,神态萎靡,半死不活。她的左脸颊上有一大块乌黑溃烂的伤痕,十分吓人,完全破坏了美丽的容颜。那是昨晚被电烙铁所烫。美女没有不爱惜脸蛋的,见卫安妮遭受这样的酷刑仍坚持说辞,凌雪琳心底已相信她真的不知道现金下落。

  “我不认识小马,前天才第一次见到,他怎么会当着我的面藏钱呢。”卫安妮耷拉着头,有气无力地回答。

  “放屁,不认识他肯冒险为你隐藏证据?你俩是不是睡过?”

  卫安妮没听懂:“什么证据?”

  凌雪琳自知失言,无法回答。她恼羞成怒,抓起卫安妮的手,压在凳子上,举刀欲砍。

  卫安妮害怕,情急之下叫道:“等等,你说小马肯为我冒险,那给他打电话,让他用钱换我呀。”

  凌雪琳心中一动,停下菜刀。她是个自私的女人,所以从未想过有人会交出一千万换他人的性命。可万一小马愿意呢?反正没损失,何不试试看。如果小马同意,那就偷偷带着卫安妮做交易,拿到钱后一个人走,让同伙去背黑锅。已经背叛了李家睿,也不差再添一个。她凌雪琳不爱任何人,只爱自己。

  凌雪琳走到阳台上,从手机通讯录上查到小马的电话号码,然后用另一张专门买来的匿名sim卡拨过去。

  “人在我手上。”她开门见山地说。

  对方默然片刻,问:“你想怎样?”

  “用一千万和李家睿换。”

  “呵呵,你脑残还是我脑残,那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,凭什么我要换她?”

  “随便你,给你十秒钟考虑,我不会再打第二次电话。”

  “别急嘛,做生意总要讨价还价。一个换一个才合理,再贴上钱我不是亏了?要不这样,钱咱们一家一半,给你五百万。”

  “不行,必须一千万。每个人心里有不同的秤,李家睿在我看来不值钱;美女值多少,你自己掂量。”

  对面再一次沉默,过了半分钟,回答道:“好,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我来定。四十分钟后在石头山采石场入口碰面,过时不候。”

  “一言为定,我这就过去。”

  小马显然是有所戒备,石头山脚下地势空旷视野开阔,无法设埋伏搞鬼,而且四十分钟的期限很紧张,难以预先做安排。对此凌雪琳也正中下怀,现在立即做交易最好,趁同伙没回来,带着钱远走高飞。

  白痴,居然拿一千万换一个婊子,有了钱什么女人找不到,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没脑子货。凌雪琳恶毒而快意地想,等小马看见卫安妮脸上的疤痕,美女变丑八怪,就傻眼了吧,哈哈哈。

  她洋洋得意,转身准备出发,却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。

  “不,你不要误会……我临时想到一个好主意,想试一试……本来要等你回来,一时心急……”凌雪琳惊慌失措,语无伦次地解释。

14

  近几天小马没敢回家,躲在一家小旅馆里;同时也不大敢接电话,雷宇阳发了几次短信问为什么不来上班,他都没回复。

  直到刚才,打来一个陌生号码,他犹豫着接了,竟是要求赎人的。

  那天晚上见拉小提琴的女孩被掳走,小马便以为一千万现金和李家睿肯定保不住。他很后悔,当时匆匆忙忙,忘记给女孩蒙上眼。万万没想到,绑架者至今还没拿到钱,那女孩看起来甜美柔和,却能顶住拷问。

  又或者,绑架者实际上已拿到了钱,假装提出换人引自己上钩灭口。

  小马思前想后,最终决定遵守承诺,去用一千万交换人质。他不算好人,但也有做人做事的原则,既然人家一个女孩子都能咬住牙不肯出卖,那么他也要讲义气。

  小马开着面包车,一路上左顾右盼,小心翼翼地来到石头山的地下通道。钱和李家睿果然在里面,没有被取走。李家睿两天水米未进,已陷入半昏迷。小马将人和钱弄上车后,想了想,又把小提琴放进防空洞中。这把琴拿到手后研究过一阵子,但没看出有什么蹊跷,暂时先存在这儿,等救出卫安妮再问问她。

  随后小马驾车穿过崎岖不平的小路,绕山脚抵达采石场入口。

  五分钟之后,远远望见一辆SUV从公路拐下,相距一百五十米左右停住。这是双方事先商量好的方式。

  小马拍打李家睿的脑袋,把他弄醒:“你朋友来接你了。”

  李家睿迷迷糊糊,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状况,欣喜若狂嘶哑着嗓子叫嚷:“小雪!我知道她不会丢下我……”

  “行了,少恶心人,快看钱对不对,告诉你朋友。”

  小马替李家睿解绑,让他检查行李袋中的钱。李家睿被捆绑了许久,肌肉僵硬,勉强扶着座椅背站稳,扒拉袋子。

  “钱都在,我没法一张张数,看样子应该大差不差。”李家睿通过手机对同伙说。

  手机中传来拉小提琴女孩的细弱声音:“我在这里——”随即被打断,另一个女人声音说:“开始交换吧。”

  远处SUV上下来一个人影,跌跌撞撞往这边走。小马也打开车门,放李家睿下车,并把三个行李袋推下去。然后,双方同时发动车子,迎向自己人。

  两辆车擦肩而过,SUV贴着反光膜,瞧不见里面的情形。但小马能感觉到,一双狠毒的目光从车窗后射出来。

  面包车驶近目标,人没错,确实是她。小马放慢速度让女孩上来,再加油门迅速上公路离开采石场。

  女孩一上车,就瘫倒在座位上,神态疲惫。小马这才看清,她胳膊小腿伤痕累累,脸上有一块血肉模糊的伤疤,脖子上挂着一个手袋。

  他吓一跳,问:“你脸怎么啦?”

  女孩默不作答。

  小马随即后悔,这不是多余一问吗?他赶忙朝最近的医院行驶,挂急诊,说是不小心烫伤。医生检查后埋怨,为什么不早来就诊,如果被细菌感染会有生命危险。他不善地打量小马,怀疑是不是家暴。

  打完吊瓶后,天色已黑,小马带女孩回到自己暂住的小旅馆,另开一间房。然后他去街上买了些吃的喝的,放到女孩面前。

  女孩饿坏了,吃得很快,但左边脸颊有伤不敢用力嚼,只能囫囵吞下去,显得十分狼狈。

  小马说道:“谢谢你,没说出钱藏的地方。”

  “不用谢,我是为自己。要是告诉他们的话,早就被杀了。”卫安妮冷冷回答。她平白无故被卷进风波,险些送掉性命;尤其是脸被烫伤这件事,对美女来说简直不可忍受。因此难免满腹怨恨。

  小马追问:“他们是谁,长什么样?”

  “不知道,我一进门就被打昏,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厨房里。逼问我的是一男一女,都戴墨镜和口罩,看不见脸。估摸年龄,男人有三十多岁,女人二十出头。”

  “你进门前有没有发现不对劲,门被撬过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小马心下琢磨,绑架者可能是杀死龙雨生后拿到了502户的钥匙。这可真奇怪,枪响后只有一两分钟时间,凶手却能轻易拿走钥匙和公文包中的交易物品。另外,他们能动用自己平常开的面包车……

  卫安妮吃完饭,去卫生间洗了洗手,回来拿起自己的手袋检查一下钱包,挎在肩上。凌雪琳还算仗义,释放时将东西都还给了她。

  小马见状惊讶地问:“你要出去?”

  “买火车票,离开东海市。”

  “不行,你暂时不能走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我要把事情查清楚,你是重要证人。”

  “神经病,关我屁事。你算干吗的,卧底便衣?”

  卫安妮轻蔑地撇撇嘴,径直向外走。小马急了,上前拽住她的胳膊。卫安妮用力挣扎,大喊:“救命,强奸啦。”

  小马慌了神,不敢再用强,松开手。卫安妮快步走出旅馆,招了一辆出租,说去火车站。不料后门拉开,小马也紧跟着上了车。

  她气鼓鼓不加理睬,到车站后直奔售票厅,买一张第二天去往北京的票。离开检票口,小马凑过来问:“你去什么地方?”

  “北京,我男朋友在那里。”

  男朋友?小马略感意外,接着他自以为明白了,讽刺道:“是备胎吧。有钱凯子被杀,脸蛋也破了相,只好去找接盘侠。”

  这下正戳中卫安妮的痛点,她怒气冲天,口不择言地反击:“你装什么逼呀,以为自己是好鸟?一个看场子的小混混,偷窥女人的变态!你就住在我家正对面,经常偷看,以为我不知道吗!还用相机偷拍!”

  小马的脸霎时间红了,他没想到,自己每天早上在厨房欣赏美女,竟然被察觉。

  卫安妮话说出口,立刻感到后怕,这小子该不会恼羞成怒动粗吧。她赶紧垂头走到广场上,上了一辆等客的出租车。这次小马没跟随。

  回到旅馆后,卫安妮洗了个澡,才发现没有可更换的衣物。她被迫穿回又脏又臭的旧衣服,却听见房门敲响。打开一看,是小马,手中提着两个大塑料袋。

  “这是换洗衣服,毛巾肥皂,还有水果。你路上用。”

  小马把塑料袋放在门边,转身走开。

  卫安妮愣了愣,慢慢弯腰提起袋子,关上门。其实,她当然明白小马不是坏人,肯拿出一千万来换陌生人的安危,世上没几人能做到。更何况,刚才争执的时候他始终没提这事儿来挟恩图报。

  小马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,坐着呆呆出神。被女孩当成变态挺丢脸,可是老天作证,他真不是偷窥,隔那么老远连脸都看不清。还说偷拍相片,哪有的事儿……咦,好像有问题,女孩的原话是“你就住在我家正对面”,但自己住的是302,低两层楼。

  是随口一说不精确吗?也许不是,因为1号楼的502户与302户有着密切关系。

  小马现在住的房子不是买的也不是租的,它属于一位老乡。老乡名叫杨丰智,是银海KTV的公关部经理,小马的工作就是他介绍的。杨丰智的老婆是妈咪,两人开夫妻档,手下带着好几个小姐,安置在碧海金沙小区。大半年前,杨丰智夫妇和小姐们聚在家中吸粉,被警察抓个正着。小姐被送去戒毒所强制戒毒半年,杨丰智夫妇则以贩毒罪判刑七年和五年。小马去探监时,说起自己租的房子到期要搬家,杨丰智便把302户的钥匙给了他。另外,那辆尼桑车也是杨丰智的,送小马暂用,他对小同乡确实很照顾。

  女孩说的偷窥者,会不会是指502户呢?毕竟小马从未用相机偷拍过,肯定是其他人干的。

  如果杨丰智把502的钥匙给了另一个人,并且这人是银海KTV的职员,那么就能完美地解释一切疑点,包括龙雨生是如何被杀的。李家睿口中的“小雪”,会是她吗?

  小马猜到幕后真凶是谁了。

  现在是半夜十一点钟,那人大概在上班,等到明天凌晨便可以堵住问个明白,解决这件大麻烦。

  小马浑身轻松,点开手机,给远在广州的女神写信。近两天频频生事,上次的邮件没时间静下心回复。

  女神说要出国移民,小马自然是心有感触,非常不舍。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留下来?

  如果在往常,小马只会满怀苦涩地回信说,祝你一路平安新生活幸福;但现在经历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件后,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世界,以前心底模模糊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。他鼓起了勇气,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予的一个机会,让他可以从头来过。

  刚才在火车站女孩走后,小马也买了一张火车票,明天下午开往广州的。他要去见心中的姑娘,卫安妮。

  “安妮姐姐,你好。看到你要出国的消息后,我想了很多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几年来,承蒙你的照顾,感激难以用语言表达。我想去广州见你,当面道谢,可以吗?盼复。天岚。”

  小马发出邮件后,很快又陷入忐忑,信好像写得太短,没把事情讲清楚;而且太直接,安妮姐姐不会把自己当成幼稚的幻想网恋的小男孩吧。

  出乎意料,数分钟后卫安妮的回信抵达:“天岚,我很开心能和你见面。什么时候来?提前发邮件,我去接你。现在我们这里木棉花正开,满大街都是,漂亮极了,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  小马欣喜若狂,短短两行字连着看了好几遍,确认没有领会错,然后激动地手指头哆嗦着打字:好的,到时候见。现在时间已经很晚,你早点休息。

  他不想告诉对方已买好明天的火车票,那样的话,显得没经过同意就自作主张,不合适。另外,也怕太仓促卫安妮不一定有空。他打算,到广州后住几天再与卫安妮联络。

  小马情不自禁哼起了音乐,他戴上耳机,开始听安妮·索菲·穆特演奏的小提琴曲《四季》,这是卫安妮最喜欢的曲子,在信中多次提起过。一开始他完全听不懂,后来听习惯了,感觉还蛮有味道的。

  而此时,在隔壁的房间里,卫安妮也在欣赏同一首乐曲,怀着甜蜜和温馨。她想,如果天岚还没出发,便看见自己突然出现在北师大的校园,一定会又惊又喜。

  芳草鲜美的原野上,

  枝叶沙沙作响,喃喃低语;

  牧羊人安详地打盹,脚旁睡着夏日懒狗。

  当春临大地,

  仙女和牧羊人随着风笛愉悦的旋律,

  在他们的草原上婆娑起舞。

  轻快愉悦的曲调如情人的絮语,卫安妮沉沉睡去。

15

  雷宇阳拖着疲惫的脚步,打开门走进502户。他重重坐在沙发上,向后仰靠着。

  三个行李袋放在电视柜旁边,拿回来后只草草看了看,便再没有动过。最初得手的兴奋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恐慌。

  自从那天在东方购物广场交易后,徐理博一直没找过他,仿佛事情根本没发生一样。这显然不合常理,透露出凶险的杀机。而另一头也一波三折,小马横空插入,己方同伙又窝里反,寻找替罪羊的计划宣告失败。

  现在卫安妮和小马在哪里?希望他们识相,已逃离东海市,永远别再回来。否则被朱润厚找到,将彻底完蛋。

  天渐渐亮了,一缕晨光正欲穿透云层,对面阳台上空荡荡,往常拉小提琴的女孩不见踪影。

  雷宇阳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多年不曾有的强烈欲望,想要拉上一曲。他从壁柜顶层翻出小提琴,调好琴弦,脱掉西装,将琴架在肩膀上。

  是的,雷宇阳会拉琴,而且非常专业。只不过他从没对兄弟们提起,在道上混必须显出心狠手辣,六亲不认连亲爹都敢砍,才会有威信。告诉别人自己爱好古典音乐,那可真是脑子进水了,分分钟被鄙视干翻。

  当然,如果能达到朱润厚的地位,又是另一回事,不管朱总爱干什么,粗俗也好风雅也罢,没人敢放半个屁。

  雷宇阳沉浸在音乐中,回想起青春年少时的往事,感慨万千,以至于没发现屋子里何时多出一个人。

  当一曲奏完,身后响起啪啪鼓掌声:“阳哥还会拉小提琴呐。”

  雷宇阳猛回头,只见小马站在玄关处,露出嘲讽的神情。

  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  “那张物业费收据。我很奇怪,龙雨生的钱包中没有其他票据,只有这一张。物业费收据有什么重要的,要专门带在身边?而且日期是上个月底,说明他交完费后带到了香港,然后又带回东海市。是随手放钱包里忘记了吗?不像。”

  “收据是我的,1号楼加一横改成7号楼,检查尸体时顺手塞了进去。本来想把线索引向龙雨生的情妇,可没料到,你会藏起来。”

  小马暗自苦笑,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出于什么心理。“仔细想想,凶手关掉包间的灯光也是破绽,杀人抢东西,开着灯才方便。他已经用帽子和口罩挡住了脸,还有什么可怕的?”

  雷宇阳点头承认:“李家睿说什么也不肯亲手杀人,没办法只好我来,所以要关上灯,免得被你们看见。这个废物在门口露过头就从卫生间逃掉,凌雪琳负责切断电闸。本来走廊上有三个服务员,我特意叫进包房一个,方便他们行动。”

  “你们三个什么关系?”

  “李家睿和凌雪琳是男女朋友,他们从小提琴中知道龙雨生、朱润厚的事情后,想敲诈一笔钱。然后凌雪琳拉我入伙,她跟我睡过几次,在这个房间里。我们俩曾看见龙雨生与情妇一起出入小区。”

  “现在凌雪琳和李家睿在哪里?”

  “石头山。”

  小马一怔,随即明白两人已经被杀害,埋在石头山。“阳哥,您不愧是做老大的,够黑。专整治身边人。”

  雷宇阳淡然说道:“我不杀他们,他们也要杀我。不过,起先我没打算把你牵扯进来,是你自己藏物业费收据,惹祸上身。”

  “所以你干脆伪造成我和龙雨生情妇共同作案的样子,让李家睿开银海KTV的面包车去与朱润厚交易。”

  “是的,朱润厚肯定查到了那辆车,只要我一口咬定你也是同伙,你有嘴说不清。”

  “你想怎样?”

  “这一千万咱俩分了,各奔东西。小马,做人不要太死板,你又不是警察,管那么多干啥。”

  小马稍有些犹豫,对方的话不是没道理,朱润厚绝非善男信女,很可能宁杀错不放过,连自己也一遭干掉。

  “我还拍了照片,你从龙雨生的情妇家出来。”

  雷宇阳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里面有一张小马走出7号楼2单元大门的照片。勒索一千万那天下午,小马曾潜入卫安妮的家,被雷宇阳偷拍下来。

  小马低头看照片,不料雷宇阳猛抬手,击中他的下巴。小马眼冒金星,向后趔趄。雷宇阳伸脚一勾,将人绊倒在地。紧接着他操起茶几旁的青铜塑像,砸向小马的脑袋。小马打了个滚躲开,从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。

  砰砰,两声枪响,雷宇阳摔倒在地。

  小马爬起身,用枪指住他,气喘着说道:“这是你打死龙雨生的枪吗,报应不爽吧?在你回家之前,我已经进来搜查过一次,找到了枪。我还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,绑在茶几背面,刚才你说的话都已被录下来。阳哥,您可是特种兵,我哪敢大意。”

  子弹击中了雷宇阳的左胸,他剧烈咳嗽着,嘴角渗出血沫,竟露出笑意:“呵呵,其实我不是特种兵,我在部队文工团……不那么说,你们怎会怕我……我……我想用阿瓦隆……拉一首……”

  他眼中的神采渐渐消散,声音越来越低,终于悄然。

  小马看着尸体,默默站立片刻。然后,他从茶几下取出手机,给徐理博发送一条短信:“所有事都是雷宇阳干的,他已经死了,在碧海金沙小区1号楼502户,钱也在。”

  16

  火车的出发时间是九点半,现在已八点一刻。卫安妮在小马的房间前敲了半天门,里面没有应声。她有一点小小的失望,不管怎么说,她想要告别后再走,并道谢。

  马路上人来车往,正是上班的高峰,出租车不好打。其实这里距火车站挺近,只有两站多路,卫安妮决定干脆步行过去。她沿着路边走,没几步,小马迎面而来,手中提着豆浆油条茶叶蛋。

  “你要去车站?我买了早饭,吃过再走。”小马说道。

  “谢谢,我不饿,等上车再说。”

  “哦,好……对了,那把小提琴还在防空洞里,我带你去拿。”

  “不用了,送给你吧,算我的感谢。”

  两人一阵沉默,气氛略有些尴尬。小马憋了半天,迸出一句:“祝你一路平安,与男朋友早日成婚,家庭幸福。”

  卫安妮笑了起来,挑起眉毛问:“你是在劝妓女从良?”

  “不,不,”小马慌忙摇头,“昨天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  “那我也劝你改邪归正,”卫安妮收起笑容,注视着男孩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你不够坏,在黑社会混不出前途的。以后做个好人吧。”

  小马局促地避开视线,无言以对。

  “那么,我们就说再见了?”卫安妮伸出手。

  小马赶紧把豆浆油条倒腾到一个手,与对方相握:“嗯,再见。”

  卫安妮向前走去,身影在人群中穿行,忽隐忽现。

  小马忽地想起,至今还不知道女孩叫什么名字。他刚想大声招呼询问,旋即又放弃。算了,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
  现在,他要去拿回那把琴,带着它去见卫安妮。女孩说过,小提琴是上好的精品,价值三万五千美金,卫安妮收到一定会开心的。小马想告诉安妮姐姐,他喜欢维瓦尔第的《四季》,想听她亲手拉一曲。

  小马开着面包车,又一次来到石头山脚下的地下防空洞。穿过长长的空旷的甬道,他举着应急灯,走进当初放小提琴的屋子。然而,屋子中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。

  是记错了吗?小马正要转身去另一间小屋寻找,突然间后腰剧痛。

  一把刀插进他的身体,又抽了出来,鲜血喷涌。

  小马扑倒在地,应急灯跌落,摔得粉碎。他听见一个人从身边走开,脚步声远去。

  四周一片黑暗,小马抽搐着,剧痛入骨。他的意识开始混乱,眼前仿佛出现了大片火红的木棉花,一个女孩子身穿白色连衣裙站在树下,侧着头压住小提琴,手挥琴弓。曲声悠扬,他看不清女孩的脸,但他知道,那是卫安妮……

  17

  “旅客们,开往北京的XX次列车已开始检票,请带好行李物品前往3号检票口。”

  候车大厅内响起广播声,人流熙熙攘攘移动。卫安妮从椅子上站起身,回过头,在离开前最后望一眼这座城市。

  广场上樱花盛开,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下金灿灿发光,更远处,大海呈现出苍茫的灰蓝,汽笛鸣响,一艘轮船正驶离港湾。

  在这里她消耗了数年青春,经历了一些事,认识了一些人。如今,要重新开始。她不后悔。

  卫安妮涌起一股冲动,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告别这城市,告别过去。

  她放下袋子,左臂伸展右臂弯曲,微微闭上眼睛,摆出拉琴的姿态。附近的旅客纷纷诧异看过来,看着这个奇怪的、美丽的、脸上带疤的女人。

  在千百道目光中,卫安妮拉响心中的乐曲,轻盈、优雅、沉静,旁若无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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