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耳不知心底事

作者:简一 来源:《故事林》

  遇到喜欢的人,像苍耳一般偷偷爬到她的衣袖上吧,紧紧抓着,无论如何也不要松手。总有一天,她会觉察到你的存在。你要相信,苍耳虽小,却能传递心中所想:不管天涯海角,我只愿随你去流浪。1

  年少时候结下的梁子,原因大多千奇百怪,不借作业、没一起上卫生间、在老师面前打小报告……而我和段之阳,则是源于小学一年级的秋游。

  仲秋之季,沃野如海,野菊花开满落叶缤纷的山坡。我们跟在老师身后沿着田间小路边走边打闹着,等到了目的地,大家纷纷到处寻宝,观察自然,或找寻手工课上所需要的植物标本。

  那年我何其天真正直,在发现段之阳偷偷爬树摘石榴之后,迅速告诉了老师。自然是挨了一番訓斥,在大家兴高采烈地游玩时,他被罚站在一旁帮助记录。我未曾料想到,秋游结束回程的路上,段之阳赌气地往我的头发上一拍,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粘在我脑袋上。

  那是一把苍耳,半青半黄,小小的刺攀附在我的头发上,怎么都拽不下来。我边哭着往回走,边想为什么段之阳要这样对我?如果他是生气我向老师告状,为什么不多想想,如果他意外从那棵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树上摔下来会怎么样。

  自从这件事情后,段之阳好像记仇了,因为在此之前作为同学的我们毫无交集。然而现在他用层出不穷的方式宣泄自己秋游失败的苦闷,他向我借去的好看橡皮,还回来的时候被切掉了一半;他带头给我起外号“鱼精”,并且在班级里面大声喊来喊去。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,他有用之不尽的苍耳,也不知道从田野中摘来了多少。他把它们粘在我的头发上、毛衣和外套上,简直让人不堪其扰。

  每年秋天,除了天高气爽,落叶成堆,我的记忆中总是沾满了苍耳。但那些年我沉默得像一粒种子,不管落在何处,只求顺其自然地发芽生长。何曾想过去反抗和呵斥他,如此不知不觉竟也时光飞逝。2

  只是后来,我真希望自己从未认识段之阳。

  这个念头,是在初三某个下午课间休息结束,我回到课桌前打开抽屉时,瞬间钻出来的。或许是我往后倒退的幅度太大,引得了同桌不满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惊呼声伴随着铃声划破了原本应当的寂静:“哪来儿的怪东西,好恶心,快扔了扔了!”

  是啊,哪儿来的?我脸色苍白地转过身,果然看见段之阳将脑袋埋在环开的胳膊里,肩膀一抖一动。他应该是在压抑自己的笑,总是这样,我所有的畏惧落在他眼中,简直都可以称之为笑话,但其中的委屈他何曾知道。我呆如木偶地站着,眼泪簌簌而下。是同桌的告状拉回了我的理智:“老师,不知道是谁在余谨课桌里塞了好多虫子。”

  英语老师走到我的课桌前,往里面一看后,伸出手拿出了让我们畏惧不已的东西。“是哪位同学的恶作剧,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。不过你们不要害怕,这是一种植物。”

  后来我才知道段之阳放入我抽屉中的是一种叫银蚕的多肉植物,外形酷似白色蚕宝宝,没有任何危害。可是我实在不喜一切类似的动植物,否则也不会泪如雨下像个落魄的小丑。他一直知道我的软肋,所以始终这般肆无忌惮,从6岁到初三,从苍耳到银蚕,这样的恶作剧,究竟还有多少?

  认识段之阳的9年里,我们始终是同班同学,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天意给了他机会一直欺负我。岁月如花的这些年里,我看着时光悄无声息地将他变成清朗少年,短发利落,眉目简美如工笔画。他是骑车而过,白衣翩跹引人注目的移动风景,始终牵着别人的视线;他是桀骜不驯,对学业潦草以待却始终成绩不错的佼佼者,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。

  在很多人面前,他优秀至无可挑剔,越成长越美好。可是谁又知道,在我的世界里,他却像苍耳一般,总是以荆棘的姿态靠近,用小小的刺触动,让人无时不刻地想逃离。

  这场恶作剧,成为了压死我忍耐的最后一根稻草。3

  直到中考来临,我都未曾主动和段之阳说过一句话。

  他或许是意识到我终究有些恼怒,曾找机会来交谈,不外乎借课堂笔记,让我帮忙做值日,或者新买的牛奶忽然不想喝了,让我解决。我只是当做没有听到,没有看到,侧身便走开了。

  “余谨,你怎么还在生气?我都说过无数次抱歉了。你说句话好不好?”他把“不小心”多买了一本的资料放在我桌上,底气不足地说道。

  我低头整理课本,特意避开他的那一本书: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
  “没有生气那你怎么不理我了?”他听完我的回答后语气恢复熟稔,仿佛打趣地问道。我知道,段之阳笑起来真的很好看,像雨过天晴的温煦暖阳。可他难道真的不知道那样的玩笑有多讨厌吗?

  我犹疑了半晌,终于鼓起勇气说:“我只是觉得你太幼稚了……”那或许是我第一次对他说出有些过分的话,所以余音刚落,他便起身离开了,有些赌气似的,高高瘦瘦的身影像一棵沉默的树。

  这场未有结果的和解成为了我初中最大的遗憾,暑期结束开始高中生活,虽然我和段之阳都进入了重点学校,却再也没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,文理分科之后隔得更远。那年秋天,我再也没有在衣襟上找到段之阳偷偷隐藏的苍耳,再也不见那些调皮又令人厌烦的植物。我应当很是欢喜雀跃,可心上涌起的失落感究竟从何而来,我却无从得知。4

  如果不是因为入冬时节的一场雪,这场拉锯战不知还将持续多久。那天是周五,下午两点左右便细雪纷纷,等我做完值日从教室里出来,人迹寥寥的校园里已经是白色苍茫。更让人沮丧的是,因为下雪结冰,校门口的班车久等不来,我最终决定不如步行回家。风冰凉刺骨,灌进衣服中让人打颤。刚走完一站路,一辆脚踏车停在了我身边。

  那是时隔很久后,我再次见到段之阳。他好像又长高了,依旧是平凡校服也遮挡不住的俊朗。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问他,心中喜悦如白鸽振翅欲飞。

  他却把嘴角抿得很紧,不由分说地把藏蓝色围巾圈在我脖子上,然后推车离开。几步后又转过身,朝呆呆的我大声说道:“走啊,要不然一个小时都到不了家。”我跟在他的脚步后面亦步亦趋,像一只欢欣的企鹅。他的围巾很暖,蓝色很好看。

  路上段之阳问我觉得高中怎么样,说来说去不过是寻常琐事。但我知道他的很多事情,诸如入学考试成绩极佳,是一班的数学课代表,已经加入了学校篮球队。如果不是班上有那么多女生讨论他,我也不会如数家珍。

  我从未覺得回家的路那样短,也从未觉得时间短得只够初雪染白我们的头发。在路口分别,他小心地拍我的头发,试图把积雪拍掉。我低着脑袋问他:“段之阳,我们这样算是和好了吗?”

 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说:“嗯,围巾你戴着,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,也不知道是谁幼稚。”我心想,这人怎么这样记仇?5

  时光飞逝,如青春年少时骤然发现袖口变短的白衬衫,短促却美好。我总是很庆幸,流逝的时间没有将我和段之阳分隔开来。经历了平静忙碌的高中生活,我和段之阳收到了省会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
  大一“新生同乡会”后,有女生知道我和段之阳是“青梅竹马”兼“老同学”后,曾拜托我送过情书。那时候我和段之阳的友谊,已经牢固到我可以坐上他的脚踏车后座。拒绝两次无果后,我只能把那张薄薄的纸转交给了段之阳。

  等待的日子漫长且煎熬,我不知道段之阳会不会答应,却又不好问他,那段时间我纠结得好像是自己接受了告白。一个多星期后,那女生收到回信后不仅没有感谢我,反而待我如陌生人。

  我以为段之阳说了什么伤害人的话,总是缠着他问情况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、篮球场给他加油的时候,他无奈,只是说:“你是不是无聊?有空闲时间不如多看两本书。”然后继续坚持沉默是金。最终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,在那封我帮忙传递的情书回信中,段之阳只写了一句话:“心无所余,谨以致歉。”

  我去找他,半腔的怒火发不出来,只说了一句从小学到现在都不知道答案的疑问:“你干吗老欺负我,好玩吗?”

  他好像听到天方夜谭:“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?”

  “不就是因为小时候我告你状了,你就把苍耳粘在我的头发上;二年级的时候把我最喜欢的蓝色笔记本藏起来;小学毕业时说送给我礼物,盒子里却藏着吓人玩具;这一次最烦人,拿我做挡箭牌是什么意思?”

  没想到段之阳竟笑了起来:“原来那叫欺负?我只是觉得很好玩,也想逗你开心。不过喜欢用苍耳粘你头发是真的,你不觉得那种植物跟你特别像?喜欢杂草丛生的荒郊野岭处,不管别人说什么,就静静地生长着。”

  我被他的逻辑惊呆:“那你也不能拿我名字开玩笑啊?”

  “什么开玩笑?我是认真的啊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本来打算冬天你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,可是收到信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才合适,觉得倒不如实话实说好了。”

  我被他的话噎得不知如何反驳,只得背过身悻悻离开。“哎,余谨,你怎么不给个答复就走了?”他长腿迈上来,在我眼前递过来几个东西。“每年秋天我都会去摘,并且收集好,想着什么时候再去粘你头发上。”他把掌心里的苍耳展示给我看,那种小小的植物,没有温柔,也没有芬芳,有的只是平凡和沉默。这些年来,它总是亲密而顽固地跟随着我,让人烦不胜烦。只是此时我这才意识到,不管怎么样,它其实从未真正扎过我。

  “那你怎么不粘了?”我问他。

  “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们来传递我的想法了。”段之阳说,眼角眉梢都那样好看,“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呢?”

  “不答应,不答应,谁让你那么烦人!”我抓起苍耳,踮起脚尖试图往他脑袋上放,却被他轻易躲开。

  “这是我的,不过这周我们可以去摘今年的,摘到的都归你,我让你报仇,可以粘到我的头发上。”

  我眼里的笑,再也忍不住了。

  现在的我终于懂得,小时候的我们酷爱捉弄人,以为折腾会引来关注,以为打闹是表达喜欢,还以为沉默能够隐藏心事。唯独不知道,当时你我都年少,谁又知晓其中的曲折和秘密。

  失而复得的苍耳,竟是如此珍贵。我这才了然,原来在自己心中,段之阳早就已经占据了位置。只是在此之前,他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而我又何其庆幸,在我们不知道的年岁里,那些小小的苍耳,早就洞悉了所有心事。它的流浪终点,终于成了我们最美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