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我没唱完的歌 (三)

作者:未知 来源:《故事林》

  前言:原来喜欢不过是一个必要不充分条件,所以有那么多恩爱的人终要各自天涯。也许有天我们都会选择适合的人共度终生,但假如有机会重来一次,我依然会喜欢你,很喜欢很喜欢。

  011

  方雨齐每两周会来一封信,我们有时会通话,但写信这样漫长的联系方式,总有种别样的情怀。

  仿佛每个字的笔锋里都藏着真情,每一句话都耐人寻味。

  原来每个学校都千篇一律的相似,大家都顶着考学的压力,偷偷喜欢着谁,又总有那么几个人,总是大家关注的焦点。

  我终于交到了很多朋友,我想我原本也并不那么令人讨厌。

  好像重生一样,我每天在学校都很开心。我逐渐开始认真听课,反正没有别的事可烦扰,也会在课余时间阅读自己喜欢的书籍。

  只有回到家时我才会想到从前的种种事情。我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不太相处得来,每当我们俩发生冲突,我分明看到妈妈眼中左右为难的无奈。妈妈会照顾我的起居,一日三餐,关心我的學习,其他的事却从不与我多谈,她不想提起爸爸。

  往事堵在心口,但都视而不见,我们都像忘了从前一样,各怀心事,却坦然地生活。

  我收到了男生的表白,当时被吓了一跳,好像印象中的喜欢都漫长又胆怯。我没有胆量去接受所谓的一见钟情。

  然而,我莫名开始担心,方雨齐成为了学生会会长,逐渐开始展露头角。他自嘲说,他都是因为我,才决定如此抛头露面,却不料我离开了。可是不管怎样,我始终有些慌张,一定有很多女生开始关注他吧,男生的优异总会吸引女孩子,这是亘古不变的。

  可是他从没说过喜欢我,我多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,先不要喜欢别人,但这样多么唐突。

  如今看来,方雨齐能够将我放在心上,实在是我的幸运。我何德何能,能够让光彩熠熠的他在意。许是在他眼里,我也有无限潜力。

  但我还是会自卑,还是会担心,万一有很完美的女孩子出现,他也一定会动心吧。

  我们隔着漫长的假期只能够相见一次,我总希望难得的重逢,我会有值得让他刮目相看的地方。比如我尝试着减肥,其实我并不胖,只是脸还有些婴儿肥,不过再瘦一些一定会更加好看吧。然而方雨齐见我瘦了,却担心我是不是没有照顾好自己。

  我有很久都没有见过林子沉了,方雨齐告诉我,我走以后他选择了住校,学习上也用功多了。也许是远离了那些让他心烦的亲戚,所以有了精力念书,好好计划自己的未来吧。

  我还听说,林子沉很想见我,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莫名其妙与他断了联系。

  我或许有些冲动和过分了,可是我再也不能在他难受时陪伴他,我也很想忘掉所有之前的事。

  听说那个冬天,校霸病了,也许是跟野狗打了架,受了伤后没有及时治疗,后来身体越来越虚弱,在我离开后不久,死在了它最喜欢的草坪上。

  陈西如直到失去光耀的时候,都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男孩子。一届又一届的新生入校,新鲜的好面孔总会将旧面孔取而代之。

  一时之间,仿佛没有什么是永恒的,一切都在变,什么都不必太过在意。

  可是偏偏人有七情六欲,像多出的棱角,平白在马不停蹄的变幻中磨出伤痕。

  我对方雨齐允诺说:“下次见到你,一定是在省城。”

  他有点儿茫然,不明所以。他不知道,我为奥数竞赛已然准备了很久,我说过,我想要他刮目相看。

  可是后来,我没能进入奥数决赛,就没能去省城。

 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,我分明是按照方雨齐曾经说过的,会的题都要认真检查,不要丢分。

  我失落极了,偷偷哭了一晚上,我恐怕永远也不能与方雨齐势均力敌,可是越是这样低落,我就越想要见到他。

  我还是骗了妈妈,拿到了去省城的车费。

  方雨齐见到我时吃了一惊,我不想与他说谎,就把没能进入决赛的事告诉了他。

  他问我:“那你怎么还是来了?”

 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,才说自己骗了家里,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,我真是犯了大错。

  方雨齐的眼里闪过一些失望,说:“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谎话!”

  正巧爸爸打来电话,说听妈妈说我去了省城参加奥数决赛,问我决赛的情况如何。我这下子彻底哑口无言,看了看一旁的方雨齐,终于坦白道:“爸爸,我没有进决赛……”

 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,爸爸一定也对我失望极了。毕竟,我不仅骗了他们,更是骗了他们的钱,只为来见方雨齐,这实在太过分了。

  爸爸问我:“桃子,你为什么要说谎呢?”

  我说:“我就是……想出来散散心。”当说出了第一个谎话,就注定要说很多谎话去弥补。

  爸爸故作轻松地对我说:“好吧,桃子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大啊?或者在那边住得不开心?”

  “没有……”

  “你如果不想告诉爸爸就算了,你好好的就行。你妈妈说你学习一直都在进步,就算没进什么奥数决赛,我还是很为你高兴的。”

  我明白了,爸爸唯一的心愿,只要我一切都好。

  我和方雨齐一同走在省城的街头,气氛尴尬极了,我预想中不是这样的,我本是想给他惊喜的。

  我有些害怕,以前我从来没有故意去做过什么坏事,而如今我却撒了这样的谎,会不会让方雨齐讨厌我。

  我们一同在一家旅馆住下,打算第二天各自回家。他专心地看着电视,不与我说话,我敏感地问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。

  方雨齐笑着说没有,我却忍不住哭了出来,口口声声说着:“我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说谎了!”

  他慌了神,安慰我半天,又冲下楼去买了一大份烧烤上来。

  方雨齐说: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,对吧!”

  我眨巴着眼睛,说:“可是,你好像从来没有错啊。”

  012

  这样远距离的陪伴,我也已然感到很安心。

  刚进入高三的时候,方雨齐忽然不再来信,我写了几封过去,也没有回音。我这才又打通了林子沉的电话。说起来有些惭愧,但此时我想不到别的人,可以告诉我方雨齐怎么了。

  我以为林子沉应该会讨厌我,但他既往不咎,很开心得到我的消息。这让我羞愧极了,似乎我对他总是格外苛刻,将他拒之在外。

  从林子沉那里我才知道,在我离开之后,方雨齐才开始崭露锋芒,在学校风生水起,的确有不少女生喜欢他。高三之后,他似乎只想安心学习,辞掉了学生会会长的职位,棋牌社也换了新的社长。

  林子沉说:“他好像没有喜欢的人。”

  可是他依然没有回信过来。

  我不敢再擅自跑去看他,一直忍到寒假,我回去陪爸爸过年,才终于见到了他。

  一连约了好多次,他才终于抽出时间。想来曾经都是他主动约我出去,如今却是三番五次约他。

  我说:“你是不是讨厌我了?”我还是忘不了,说谎的自己一定很可恶吧。

  他说:“我只是没有时间写信。”

  “真的有那么忙吗?”

  按照方雨齐的成绩,重本甚至名牌大学都不在话下,没有时间回信的话大概只是借口。

  高考前,方雨齐祝我考个好成绩,我终究没来得及告诉他,我努力了很多很多,我好想追上他的成绩,随他考去同一个大学。

  高考这条分界线之后,我们恐怕再也不可抵抗地,就将要分道扬镳了吧。

 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,曾经对我的关心和帮助,是不是就叫做喜欢。

  他没有问我的成绩,也没有问过我想要填报的志愿。果然还是那样的方雨齐,完全不会在意别人的事。

  反倒是林子沉,偷偷填报了和我相同的志愿。

  录取结果出来以后,方雨齐才终于联系了我。

  这是我最想要的回答,和最不想要的结果。他说:“后来我不想再回信给你,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你,可是高考以后我们应该会各自天涯吧,那样我会很难过。倒不如早点尝试断开联系的好。”

  我不禁忆起爸爸送我去妈妈那边的时候,人总是时而一意孤行,以为自己的抉择是万全之法。

  我哭着把这些告诉林子沉时,他摸了摸我的头,笑着说:“你不也是一样。”

  我翕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如今对于林子沉,我只有愧疚。所有一意孤行,最后都只能一个人承担悔恨。不知道在未来,方雨齐会不会后悔。

  未来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,时间一晃就过去了,瞬息万变,最终除了怀念,也许我们什么都不剩。

  后来方雨齐去了北方的名牌大学,我和林子沉一同去了南方。

  我们没有买到卧铺票,在硬座车里坐了整整一夜。我体力不支,后半夜终于开始靠着林子沉睡着了。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,迷迷糊糊之间,我听到他说:“你的不开心我都愿意听,我也可以像他一样,鼓励你欣欣向荣。”

  报到的第一天,我就傻了眼。偏偏我们学校前来迎新的学长学姐都临时有事,我在报到证上签了字,之后便没有人领我去新生宿舍。偌大的校园,我思来想去,总不能拖着两大箱行李到处找吧。

  林子沉打扫完寝室,打电话给我时,我依然坐在学校的广场上。有人给我指路,可我實在是个没有方向感的路痴,怎么也听不明白。

  又是一个9月,我看到他额头上有渗出来的细密的汗珠,他一刻也没有休息,就拎着我的行李往前走。

  到了宿舍我就彻底懵了,我从来没有住过校,更没有见过如此脏的房间。所有的床铺都被挑走了,剩给我的床铺只好对着门口。林子沉环视了一周,就开始里里外外忙碌。

  听说高中时,我转学之后,林子沉就开始住校。他娴熟地将寝室完完全全打扫了一遍,我站在一旁甚至显得有些碍手碍脚。后来这成为了我的舍友们对我的第一印象——似乎什么也不会做,不过有个很好的男生陪伴着。

  他甚至帮我连床铺也打理好,还不忘提醒我:“这里正好对着门,冬天可能要冷哦,要盖好被子。”

  他说完这句话时,寝室里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。

  听说如果想要追求一个女生,最好连她的舍友一起收买。我与舍友不熟识时,时而找不到话题,她们便开起我与林子沉的玩笑,以至在我们的小圈子里,大家都认为林子沉确实是我男朋友,只是我不好意思承认。

  新生入校时有各种联谊活动,一大群人一起玩狼人杀等游戏,实则在期待着一见钟情。更夸张的是,当班级里的大家都熟识之后,班长居然偷偷蹭其他学院的课,为我们打探各学院的颜值水平,为之后的联谊做准备。也有人在联谊活动之后留过我的电话号码,约我一同吃饭逛校园。可我实在不习惯与并不认识的人谈天说地,好在10点之前林子沉都会打电话给我,我也好借机会逃脱。

  直到有男生追得紧,每天与我发微信,下了晚课还不忘约我喝奶茶,我将苦恼告诉林子沉,他竟擅自去告诉那男生,他就是我的男朋友。

  我被林子沉惊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说出一声:“不要脸。”

  他厚脸皮地笑着,说:“历史经验告诉我,要脸是追不到你的。”

  我忽然觉得好笑,那个跟着我单车后面保持距离的林子沉,终于还是追了上来。

  我生日那天晚上,林子沉捧着蛋糕,在我寝室楼下喊我,舍友附和着起哄,说让我早点嫁了林子沉算了。我忽然发现,青春很快就要过去了,大家已经放开了胆子去喜欢和追求,甚至能够谈及未来的厮守。

  然后,楼管阿姨对林子沉的扰民行为很是不满,所以我们只好把蛋糕也分给楼管阿姨一份,以表示友好。

  那是我最圆满的一次生日,我恍惚明白,我和林子沉恋爱了,至少所有人,包括我们自己,都是这样认为的。

  013

  寒假我们一同回家,在路上林子沉还跟我开着玩笑,说过年邀请我到他家吃饭。大学之后,他决定放假回家陪妈妈一起住。他说父母终究年纪大了,总是会感到孤寂。

  他好像没有再提起过对那些亲戚的恨。上一辈的过错原本就不该让他承担,那些刺耳的话成了他心中的疤,但长大的特征之一,就是我们无条件接受成长过程中的所有不公,并且原谅。

  甚至,他一下子变得格外懂事,在家几乎承包了所有家务,还学着做饭。

  很久很久以前,当我怀抱着最单纯的初心喜欢林子沉时,曾认为他有着无限潜力,变成最完美的那个。

  时间过得真快啊,高考之后所有的事都像翻了新的篇章,喜欢过的人,流过的泪,懊恼过的成绩,那些曾以为就要过不去的坎,从来都没能挡住时间的前行。

  可是我竟有些想念,那时我遇见了方雨齐,像荒凉的星野里终于遇见的曙光。他一定会有朝一日功成名就,娶个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妻子,成为别人羡慕的人生赢家吧。

  高中同学聚会时,林子沉叫我一同去。虽然只与大家做了半年同学,但我青春所有的色调,似乎都沉淀在了这里,转学之后的生活顺利得多,却似乎不过是为这半年做注脚。

  饭桌上,大家都向我问好,说好久不见。我记得曾经最要命的时候,我走在学校的楼道里,与大家迎面遇见,却没有人愿意搭理。因为陈西如的事,那时大家眼中,我应该是和小丑一样不堪吧。

  可是一切就这么过去了,一阵风一样,谁也不再提起,好像那些年少无知的事不说也罢。

  听说陈西如后来去了二本院校。女孩子到了大学,总会脱下校服换上飘逸长裙,放下马尾换上浪漫卷发,也会化起精致的淡妆,各个都能出落得俊俏清秀。曾经叱咤风云的美丽女孩,如若不肯努力,终会有一天淹没在人外有人的大千世界里。

  而且,后来眼界宽阔,大家才能明白,还有很多和美貌同样重要的品德。女孩子不骄不躁,安心在岁月中成长为更好的自己,总不会错的。

  可是我依然觉得自己不够好,永远赶不上方雨齐。他的生活似乎总是打着“闲人勿扰”的标签,现在我才明白,是别人根本不值得他去烦恼。而我们每个人也在慢慢学会,不再为不值得的人而费心劳神。

  然而,那些忆起时觉得疯狂、青涩又美好的事情,似乎都是曾一腔孤勇为他人心心念念。

 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,所以再见到方雨齐时,他与我打招呼时都有一丝迟疑。

  大家互相八卦着在大学的种种情况,都不可思议我与林子沉居然会走到一起。而问到方雨齐时,他只笑着说学习太忙,暂时没有考虑过这些。

  喧闹的KTV里,喝了几杯啤酒的我感到有些头晕,林子沉在唱周杰伦的歌,我想起很多年以前,我们和陈西如一起去唱歌的那天晚上,一切都从那里开始颠覆。原来不再提起并不代表已然忘却。尤其是在酒精的作用下,我还是那样记仇,我依然讨厌陈西如,那之后爸爸的腿瘸了,校霸在无人看顾的寒假重病而死,这些残酷的事都深深刻在我的年轮里,一想起来就会难过。

  入春时忽然来了流感,我正巧受了风寒,急得爸爸连忙把我送进了医院隔离,怕我万一感染了病毒,耽误病情。我没想到再次遇到方雨齐是在医院,我们只不过是戴着口罩打了个照面,就被送进了不同的病房隔离。

  他发短信给我,说:“好巧,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
  听起来像是被关进了监狱,我便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
  他忽然问我:“桃子,你想过死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我坦白回答。我的人生还没有完全展开,怎么会想到那么遥远的事。

  “聽说每次流感都会死掉很多人。”

  我回道:“我们不会那么不幸吧!”

  “说不定哦!”

  我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。

  他问我:“如果真的在劫难逃,很快就要死掉,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?”

  我想了想,我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一晚上信了陈西如,将小白狗带回家。但是后悔真的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词,没有什么可以真正改变。

  于是我便回复道:“没有。”

  “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真正朋友。”他说,“大学以后我才慢慢感到孤独。”

  我忽而鼻子一酸,印象中方雨齐从来没有失落的时候,无论何时都是十拿九稳的自信。

  我说:“每个人都会孤独,这没什么的。”

  他不知道,他曾是我孤独中唯一的慰藉,也是我转学后唯一的方向。

  “可能你是唯一一个曾进入我心中的人。”

  他聊起曾经的我们,说第一次我为了几本弄脏的书就与他理论,让他觉得幼稚极了。后来我傻乎乎地在全校面前得罪陈西如,将自己置身于沼泽,他莫名有些心疼我太笨。我似乎没有任何长处好让他喜欢,可是那样平凡率真,就足够可爱了。

  我感到好笑,可是我已然慢慢学会人情世故,不会再那样莽撞,我甚至学会了虚荣,有时会攒下生活费只为买某个牌子的衣服。那样率真的我,也已经不存在了吧。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,从来都不是率真。

  我问他:“那时我为了见你,对家人说了谎,有没有让你讨厌?”

  我一直以为,这一定是最后他决定离我而去的导火索,在那之后我都再也不敢说谎话。

  他却说:“没有,你不计后果地想要见我,可能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可贵的想念。”

  为什么,当初多么想要摒弃的傻气,到了后来,都成了没能好好珍惜的真挚。

  014

  林子沉对我的好,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。他会把水果切好,放在小饭盒里,偷偷塞进我的背包,也会在考前复习时大清早替我去图书馆占座位。直到大二后半学期,他决定开一家花店。

  起初他没有本金,用积攒下来的钱买来各式各样的花,在学校的广场上摆摊。他卖花,我就在一旁看书,然后一同数着一天赚了多少钱,有时他会请我吃顿好的。

  后来他不必再在大太阳下摆摊,开了微信平台,供学校里的同学们订花。他买了辆电动车,奔波在各个寝室之间,给客户们送花。不过,他依然会把最好的一朵留给我。

  逐渐,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花店,林子沉一帆风顺的生意背后,是他白天奔波夜晚写企划的付出。

  舍友都说我好福气,林子沉能抓住商机,将来一定要成大老板。可是我却越来越不开心,他越是忙碌,陪伴我的时间就越少,我当然明白我该学会体谅,但是当又一次生日,我只收到一盒精致的玫瑰时,我如何也不能满足。

  我与林子沉大吵了一架,他说我们都长大了,他不过是希望早点打好基础,以免毕业之后我们太辛苦,他说他都是为了我们好。

  可是我不想要玫瑰花,我想要他像别人一样,可以陪着我吃饭逛街看电影,我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在河边散步,谈论书籍和兴趣,我还不想那么早,就变得利益熏心。

  林子沉最终忍无可忍,说:“你真是不可理喻!”

  我躲在被子里,红着眼想了一个晚上,林子沉绝不是不喜欢我了,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不满足?我忽然想起了爸爸妈妈,想起爸爸曾经那样爱着妈妈,他们甚至结了婚,却依然分开了。人生有太多条路,每个人又有不同的喜好和脾气,谁能够陪同谁一生走下去,足够恩爱恐怕仅仅是一个必要不充分条件。

  我与林子沉互不说话的第4天,我收到了方雨齐的短信,他正好来我所在的城市旅行。

  我陪着他在校园里兜风,他骑着我的自行车,我坐在后座,给他讲着学校里的各种趣事。林子沉很久都没有陪着我这样悠闲散心了,我这个没有雄心壮志的人,真的只想和他过最平凡的生活。

  那晚,我告诉方雨齐,我的钥匙丢了。于是我们又不得不在校园里逛了好多圈,仔仔细细找寻着丢掉的钥匙。

  我对他说:“怎么办,钥匙丢了,我回不去寝室了。”

  其实,那串钥匙就在我背包里,我只是暂时不想他离开,我想告诉他,原来两个人在一起,不仅需要喜欢,还需要适合。我想告诉他,我悟到这些时,多么无奈。

  而方雨齐告诉我,他在大学中始终单身,他也平淡地回答道:“我好像一直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。”

  我们都不约而同,越来越少使用“喜欢”这个词了呢。

  他忽然问我:“你和林子沉还好吗?”

  我沉默了良久,终究不敢再对他说谎,回答道:“不太好。”

  他没有说话,直到感到夜风有些凉了,才说不得不走了。

  他说:“抱歉,没能帮你找到钥匙。”

  他不知道,我终究还是为他说了谎。场景如此相似,对他的想念,似乎都只能用谎言来填补。

  我的手机上有林子沉十几个未接来电,他疯了一样找我,我隐约感觉到,我们心里有些坚守许久的信念,注定在这一夜崩塌。

  我回电过去时,林子沉语气很不高兴,但又努力与我心平气和地说:“我在外面租了房子,你搬出来吧,我会多些时间陪你。”

  如果还是高中时候的我,大概会为他这样的举动感动得痛哭流涕吧。但此刻我难过极了,我何德何能,让林子沉为我如此辛苦,更重要的是,勉强从来换不到真正想要的幸福。

  我对林子沉说:“要不我们分开吧?”

  电话那边一时没有声音,接着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,我能够感同身受,他所有努力付之东流的心痛,因为我也曾为他感受过这样的痛。

  我说:“对不起。”

  他不甘心地问我:“你不喜欢我了吗?”

  记忆中的我大学以后从来没与他谈过喜欢,对他的感情,仿佛只是来自高中时代的投影。可是那时的我们与现在的我们,早就改变得面目全非。

  我只能回答他:“我不知道,但至少我沒有喜欢上别人。”

  见到方雨齐以后,我也明白了,对他的依赖也早已在时光中消磨殆尽。我会长大,会独立,会不再需要他为我筹划一切,不再需要他作为我努力的方向。

  毕竟,人生有那么多条路,我不必要跟从着谁。

  我说:“我只是有些疲惫,或者有些事情,想独自思考。”

  林子沉心中,与我的将来是真的,其他都是次要的。可是在我看来,那些我们一同漫步过的林荫小道,一同看过的风景,我们的欢笑,牵手,拥抱,还有亲吻,只有这些才是真的。未来总是缥缈的,我早就说过,一切都在变,总有不可抗拒的力量,要摧毁我们所谓的长远计划。

  其实我内心无比矛盾,关于什么才更为重要,大家都说法不一。有人说这是男孩和女孩的差别,也有人说我不够成熟。

  他抓着我的手,语气苍白地对我说:“别走。”

  于是我说:“要不,咱俩下一盘棋,你赢了我就不走了。”

  方雨齐曾教我下象棋,可如今我也只记得零散的一些规则,不如看天意会让谁赢。

  可是林子沉还是输了,他眼里甚至闪过泪光。我记得他曾说过,他再也不会哭了,一定没有任何时刻,比如今更让他挫败了。

  他说:“我爸爸什么都没有留给我,只教给我象棋的规则,可是也没能帮我留住你。”

  或许有天我会变得势利,会后悔没有抓住林子沉这只潜力股。但是暂时,我只想好好享受我即将长逝的青春,去和喜欢的男孩子做浪漫的事,留下一辈子珍藏的记忆。

  想来我最对不起的人,竟然是林子沉。我曾以为将和他老死不相往来,也曾担心他与亲人的仇怨会打成死结。我发誓,我真的祈求他一生幸福无忧,能有与他父母截然不同的美好人生。但我真的不是有意亏欠,人情若是以多少计算,只怕会你来我往到所有人都厌烦。而这份愧疚,我也只能永远放在心里了吧。

  所以有个词叫做好聚好散,所以有诗劝说最好不相识,才能一了百了。

  015

  爸爸打电话来时,我正好通过了校招的面试。

  他最近忽然返老还童,结识了不少阿姨,说想要结婚。他总会问我是否喜欢这样的阿姨,这使我哭笑不得。我说:“爸爸,是你跟人家过日子,你问我做什么!”

  爸爸却说:“不能让你受欺负啊!你高中那会儿去你妈妈那里,不是过得不开心吗?”

  我听得一头雾水,那段日子里,除了那个恼人的弟弟总是与我无理取闹,我在学校倒是舒服自在。

  然后,我才忆起,是那次我骗了他们,跑去省城见方雨齐,爸爸当时猜我是有不开心的心事,才会跑出去散心。

  我都快忘掉的小细节,他居然记了这么久。我忽然鼻子就酸了。

  爸爸以前从来不说“我爱你”之类矫情的话,但最近却时不时不由自主地说,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了。

  我想,愿意再婚的爸爸,一定是终于放下了妈妈,然而除了我,他大概感到一无所有。

  而我也在似水流年之中恍然明白,真的没有谁会一直陪伴我,除了我可爱的家人。

  其实曾经有一天,在我和林子沉分道扬镳之后,方雨齐问我:“除了你,我好像真的再也没有喜欢过谁了,是不是很失败?”

  我真挚地回答道:“我感到很荣幸,谢谢你。”

  他说:“给彼此一个机会,如果可以的话,哪天我们就在一起吧。”

  我说:“好。”

  如果是林子沉这样问我,我也一定会说“好”,不是我变得对感情随意而为,只是我再也不敢像年少时那样,对人心果断决绝。我不知道下一秒会遇见谁,不知道谁能陪我多久,自然也同样不知道,又会在哪里与谁重逢。

  可是不久之后,他还是很抱歉地告诉我,他要去美国了,也许要3年才回来,也许很多年都不回来。

  我也只是平淡地说:“好。”

  林子沉后来遇到一位精明能干的女孩子,比我勤快,比我聪明。毕业后他真的开了一家花店,想将鲜花做出品牌,他还是没日没夜地工作,那个女孩是他的好助手。我想,有天如果我结婚了,一定会订他家的玫瑰。

  恐怕每个人后来都难免会放弃喜欢的人,而选择适合的人结婚。也许有天我也会这样,方雨齐也会这样。

  签下工作以后,老爸将我召回家,陪他一同物色结婚对象。爸爸转念一想,我临近毕业都没有找到男朋友,将来恐怕要嫁不出去,对我失望地摇了摇头。我被气得哭笑不得,而他已然帮我安排了几场相亲。

  我不禁感叹,爸爸和阿姨们相亲时,问及的总是喜好和习惯,如同我年少时那样。而我与所谓的优质男士相亲时,话题总是世俗难耐。

  我终于忍无可忍,推掉了剩下的所有相亲,爸爸恨铁不成钢,又念叨起陈年往事。

  他说:“怎么人家的姑娘越长大越吃香,你高中时还有个小男孩总来找你玩,现在一个都没有。”

  我皱着眉头问:“你说哪个?”

  “就那个大冬天跟你在楼底下挨冻的,我跟你讲,你当时不怕天冷非要跟他往外跑,我就觉得有猫腻!还好后来你转学了,不然肯定谈朋友耽误了学习。”

  我不禁笑了出来,爸爸说的正是方雨齐,可是谁也不知道,就是这个大冬天都把我往外面拐的男生,给了我多少努力的动力。

  我笑着说:“那个小男生现在正在国外深造,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追他呢。”

  爸爸话锋一转,问:“那你怎么让他跑了?”

  我哭笑不得,我分明从来都没有真正抓住过方雨齐。

  我和爸爸正开着玩笑,我发了条短信给方雨齐。说:“我爸爸还记得你,大冬天来约我,我们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写作业。”

  他礼貌地回了句:“代我问伯父好。”

  我开玩笑回复道:“我爸爸说,我竟然让你给跑了!如果你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,我们就在一起吧!”

  “不怕我会留在美国,很久都不回来?”

  我说:“你要是真的马上出现,我也认了,就会一直等着你。”

  手机再次亮起,我看到他回复说:“那给我半个小时。”

 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,立刻拨了电话过去。

  “难道你在国内?”

  他说:“对啊,正好家里有点事回来。”

  我怔忡了3秒,说:“你骗我!”

  “我骗你什么?你又没问我在哪里。”

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我第一次认真思考和计划着未来。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,我怕未来无限的变数,可是我却阴错阳差地承诺,要等方雨齐回来。

  美国和中国,有半个地球那么远,不确定的归期,也许会熬到我人老珠黄。我分明有些担心和害怕,但又像多年之前一样欣喜。

  就像是又一次机会,让我继续追赶着他的脚步。我曾经相信过,只要他不要放弃我,总有一天我能够赶上。

  忽然之间,我好像一下子有好多事要做,时间都快要不够用。我没有办法再待在家里浑浑度日,我得努力出国,与我爱的人团聚。

  我并不知道能夠与方雨齐走多远,也不知道方雨齐与我是否适合。但我始终怀念,我的青春终究是因为他而逐渐闪闪发亮。

  记得第一次遇见方雨齐时,他将名字竖着写下来,说雨齐,便是“霁”,是彩虹的意思。

  即使彩虹会消失,人们也总会驻足观赏。但或许,这一次我能够追上彩虹。

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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