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让良心有病

作者:顾文显 来源:《故事林》

  

眨眼暴富

  57岁的程宝才和53岁的老伴范如花从东北来到安徽的一座小城打工,渐渐习惯了当地的生活。如今年纪渐老找不到工作了,就索性在这儿拾荒度日,寻思多攒点钱,然后回故乡安度晚年去。

  小年这天,老两口起了个大早,就想着春节前家家清理卫生,扔的废品自然多,他们多抢些收获,然后早早回家,弄点好吃的送灶王爷“上天言好事”去,可想是这么想,结果却恰恰相反,他们俩忙到日头下山,拾到的破烂还不及往常一半多,并且打眼一看就知道,没什么值钱的。老头对老伴说:“物质不灭。破烂到处有,咱捡不到,那就是让同行捡了去。这财谁发不是发呀。”老伴一下子被逗笑了:“对,有财大家发,咱回家过小年去!”

  瞧,这老两口子多会自我安慰。

  老汉拉着破车,老伴坐在车上,离开闹市区,拐进一条长胡同,天黑下来了。程老汉突然把车子停下,说内急,要尿尿去。路边是某公司拆迁推倒棚户区的一片废墟,老汉奔那边去。去了好久,范如花正要催促,却见老头子顶着一脑袋灰土,手提一截废钢筋和一只大破提包回来,往破车上一扔:“顺手牵羊,发点小利市。”

  老伴扫了这“利市”一眼,“钢筋”有三四斤的样子,可以卖些钱,那提包破得看不出是哪朝代的古董了,又肮脏得很,拉链坏了,半段用线缝着又扯开,里面露出一些肮脏的工作服、破内衣之类的东西。她不由烦躁道:“你怎么啥都捡?现在谁稀罕这破衣裳。”老汉说:“又不用你出力,回家看没用的话,再扔也不迟呀。”说着,拉起车子就走。小胡同走到尽头,就是他老两口子租住的平房。

  老汉在院子里卸车,范如花先进屋内,边剁饺子馅边抱怨:“你这灶王爷是个贪官吧,要不咋一点也不为穷人负责?我好心好意赶着回来包饺子送你上天,你倒是保佑我俩多捡点破烂啥的也好呀,真是的。”

  正唠叨着,程老汉推开门进来:“不准说灶王爷坏话!他老人家当真保佑咱俩啦。”说着,把捡到的那只破提包往地下一扔,“自己过来看。”

  “你这个埋汰鬼儿。摔一地灰尘,饺子馅里都沾上了。”范如花嘴里唠叨着,却见老程头转身将窗帘拉上,然后双手叉腰:“还不赶紧给灶王爷磕头。你自己看看包里是什么。”

  自己看看?范如花狐疑着伸手从破包里拽出一件破工装,她一下子呆住了:妈呀,里面破内衣里露出粉红色的百元票,成捆成扎的,老两口子掏出来一数,29捆,也就是29万!

  程老汉兴奋得嘴唇哆嗦。他刚才去废墟中撒尿时,无意中看见推倒的墙角露出一截钢筋,他赶紧去撬,然后就看见了这破包,然后就随手提回来扔到了车上:“这不是灶王爷给咱带回来好运气吗,你还敢胡说八道。”

  一下子捡到这么多钱,老两口子欢喜得哭了笑,笑了哭,折腾了好久。范老太说,咱俩一年累死累活,也攒不下一万块钱,这下可好,顶得上干到80岁了。程老汉说,不会是假币吧?我弄一张试试去。

  老汉出去半天,提回来一大堆东西。说超市都没验出问题,确实是真家伙!

  直到吃完饺子,老两口也没暖和过来,总感觉后背发凉不自在。范老太说,电视上讲捡了钱不还,要判刑的。程老汉闭上眼好一阵子,松了口气,说这一带拆迁,没监控,何况他撒尿时天都黑了,人影没遇见一个,鬼都不知道,他判谁刑呢?何况丢这么多钱,不是贪官,就是富豪,咱捡了他的,等于为民除害……“可真是的,”程老汉眼皮一翻,“贪官、富豪怎么会使这么破的包?”

  老两口分析来分析去,感觉这钱藏得稀奇古怪。贪官富户不能藏这么少,穷人又绝不可能有这么多……,再说,藏钱也不是这么个藏法呀。琢磨来琢磨去搞不明白,明白的是这钱先不能动。刚才花掉一张,赶紧找一张顶替上,然后,提包尽量按原样包好,小心翼翼地塞到床板底下。他们决定先观察观察,三两天过后没动静了,再说。

  老两口面对面坐在床板上,憧憬着往后的好日子:这钱万一归了自己,回家乡小城去,买一幢宽敞的房子都用不完呢。破烂不捡了,无儿无女的,背井离乡地忙活,人这辈子图什么呢?等到开春后火车不挤了,咱打道回府!

  眨眼暴富!老两口把门窗关严实,美滋滋地躺在这笔巨款之上,进入了梦乡。

财富折腾人呀

  睡到凌晨3点钟,就听范如花一声惨叫,把程老汉吓得一骨碌爬起来:“怎么回事?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
  范老太太目光发呆,连声说吓死了吓死了。盘问半天,她才说,刚才做梦,梦见老头子让人给砍了脑袋,脑袋滚在尘土里,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……

  程老汉连忙安慰老伴,做梦是反的呢,梦见死,就是活。再说,啥年代了,咱科学家都上太空了,咱再文盲,也不至于信个梦吧……于是,老两口继续睡。

  又睡了不到一个小时,程老汉又“妈呀”一声叫将起来,原来他也做噩梦了,梦见公安局从废墟里提取了他的尿液,带去化验,查出他是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罪犯。“那手铐锃亮的,差一点就套到我手腕上了,这工夫,我给吓醒了。”

  老两口不敢再睡,坐起来低声讨论起这两个梦来。起因肯定在这包钱身上。哪个败家子、倒霉蛋,他有钱不存银行不放家里,藏那么个显眼地方让程老汉看见,这不明明是坑害人吗?外财不发命薄人,这钱再好,咱也不能留,要不,这年过不安生!

  交派出所?美死他。这几年程老汉让派出所逮去三回,指责他经营的废品里有违法的东西,连罚带训的,搞得他望见着装的腿肚子就抽筋!再说,千载难逢的机会,轻易送出去,不甘心。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,决定看天意吧,先写两份寻失主启事,找着失主,说明钱该着是人家的;找不着呢,咱心意到了。

  程老汉凑了几张形态各异的纸,一口气写了七份启事:

寻找失主

  1月22日小年傍晚,在附近捡到一只提包,里面有人民币若干,失主可在三天内拨打电话:138……

  启事贴出去,老汉长年几乎没用的电话可就忙了起来,都是来认提包的。但是,一核实,那包就差老远了。转眼三天过去,一个靠谱的都没有。老两口高兴了半截,觉得还是不够仁至义尽,那就再宽限一天,之后把启事揭掉,电话也换。爱咋说就咋说,这是老天爷赏咱的,回老家享福去!

  老两口既盼望物归原主,又怕这么好的机会白损失了。正矛盾着呢,程老汉的电话又响了,声音是个年轻人:“真是太感激您了。小年那天傍晚,丢包以后,我急出病来住进医院,刚刚看到启事……噢,老大爷,你问什么包?嗨,是个破得不能再破的包,拉链坏了,是我借火车上针线包亲手缝的。里面装的是破工作服、衬衣、衬裤……好好好,我就来。您说,在什么位置?”

  挂断电话,老程头一屁股坐在床上,像清理掉一批没有卖钱可能的破烂:“你简单收拾收拾屋子,我去接那小子。他说得对呀,骗子是不可能连针线都知道的。”

  20分钟后,程老汉带回一个细高挑儿、眉清目秀的小伙子。让了座,老汉拿出一只提包,小伙子眼神立刻暗了下去:“大爷,不是这个。”

  老汉问:“嗯?你说说,里面装了多少钱?”

  “29捆,也就是29万。大爷大妈,不瞒您二老说,我是个小包工头儿……”

  小伙子说他叫黄茂盛。小年那天,结算了民工兄弟的血汗钱在手,准备发给大家过年。偏偏这个时候,朋友介绍一条发财消息,说有位老板资金遇到困难,愿意把价值30万的黄金20万元就卖出。这一倒手就能赚10万,小黄起了贪心,把那些血汗钱装进破提包,赶来这座城市。交易前,他多了份心眼,先把破包藏在拆迁坍塌处,然后去见那所谓的老板……没想到,黄金不假,等他返回废墟时,却发现这个贴钱都不会有人要的破提包不翼而飞了!小黄连急加怕,住进了医院,本来决定在年前自杀了断,可又一想,自己死了,民工伙伴们怎么办?

  老两口一听孩子把钱说得分毫不差,若不是失主,打死他也说不了这么准。于是异口同声:“哟,孩子,咱不能做傻事!”范如花把床板揭起来,小黄扑通就跪在了地上:“我的救命菩萨呀,您老人家活了一帮人呢。”

  “孩子,快起来。你点点,看少了没有。”

  “我点什么点?”小黄一扒拉,从包里抽出两捆钞票,“大爷大妈,这算孩子孝敬二老的……”

  “给我装回去!”程老汉眼一瞪,“你拿大伙的钱做买卖,已经犯了错,这回还要拿它送我们回扣吗?赶紧走,民工们指不定怎么急呢。”

  见老两口态度坚决,小黄趴在地上,又磕了三个头,这才爬起来,提着破包出门,消失在夜幕中。

精神会餐

  钱让人领走了,老两口心里忽而空旷,忽而又感到无比充实。他俩相互安慰,这回不用提心吊胆做噩梦了,财去人平安,咱得改善改善。范如花弄了四样菜,烫上半斤散白酒,小炕桌一放,程老汉、范大妈盘腿对坐,喝起小酒来。两盅下肚,老汉安慰老伴:“命里不该咱的,去了正常。”老伴撇嘴:“你甭安慰我,我压根儿就没把它当成是咱的财。”

  程老汉问:“你给我说实话,你那个砍头的梦是不是瞎编的?”

  范老太反问:“你那个验尿的梦,难道不是胡扯的吗?”

  “唉,我这不是怕钱送了出去,你再心疼怎么办?你心脏有毛病不是嘛……”

  “我心脏确实不太好,可我良心没病。你说咱俩都过到土埋脖颈了,我贪不贪财,你心里会没数?”

  “可是这笔钱实在太多太多了。旧社会,为一垅地,兄弟们可能你推我让;可轮到坐江山,那就是个自相残杀。”

  “老头子,你给我说实话,你心疼不心疼?”

  “心疼。可人家丢钱的更心疼。你说得好哇老婆子,咱良心没病,别说29万,29个亿也买不来呀。”

  老两口感觉自己身份虽然卑微,却真的是做了件天大的善事。换上别人,可能真的给吞掉了呢。那样的话,小黄出了事,民工们辛辛苦苦拿不到钱,多少个家庭过不去年呀。小黄真是个好孩子,他多有责任心呀,把这样的孩子逼上绝路,咱两个老东西有什么脸活在人世上。

  老两口酒越喝越热乎,相互指着几盘素菜搞起了精神会餐:“来,尝尝这鲍鱼鲜不鲜?”“老伴,你这海参做得比上回还地道。”

  突然,老伴后悔起来:“这么好的饭菜,刚才咱怎么不留下那个小黄吃一口?”

  程老汉道:“民工兄弟眼巴巴等着他过年呢,换了你,你能有心思留下吃饭?”

  范如花感叹道:“可怜的孩子……咱真不该捡人那个提包,那孩子指不定上多大火呢。”

  这时,门悄悄开了,一个浑身雪花的人闪身进来:“怎么不关门,不怕进来贼吗?”

  老两口吓得一哆嗦,细看,进来的是失主小黄。

  “孩子,你怎么又回来了?没买到火车票?”

  “你的包呢……啊,难道是遇上了坏人?”

  小黄摇头:“我既不是火车的事,也不可能遇上坏人。因为,我本身就是个贼,我站在窗外听您二老说话半天了。”

  贼?天底下有自己承认是贼的吗。

  二老赶紧把小黄让到床上坐。小伙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,眼泪就下来了:“大爷,大妈,我真的是个贼呀。”

善良的力量

  小伙子真名叫白雪峰,7岁时父亲瘫痪,母亲跟人跑了,从此音讯杳无。小白与卧床的父亲相依为命生活了5年,父亲也死了。孤苦伶仃的他流落到社会上,渐渐汇入一个扒窃团伙,养成了不劳而获的坏毛病。扒窃这行当哪有不被抓获的?他最终落网被判刑,直到今年秋天刚刑满释放。

  白雪峰出狱后举目无亲,到南方找工作,又遭遇冷落。磕磕绊绊混到年终,没赚到钱,他好歹搞到一张无座票,想回东北老家过年,虽没有亲人,好歹是出生地吧。

  火车上挤得密不透风。11号车厢有一个穿着朴素的旅客,此人挎两只包,好包放在行李架上,另一只破得不能再破的提包,随意地往座席下一塞,还用脚踢了踢。那旅客眯着眼养神,抬起头时,不管行李架上的干净包,而是迅速地朝座席下的破包先扫一眼。这细微的动作哪里逃得出小偷白雪峰的眼神儿,他立即断定,破包里有货。于是,乘那旅客上厕所的空当,小白从容提起那只破包,转移到前面车厢,列车停稳后,他下车跳上另一列反向的车,然后来到这座小城。

  白雪峰找到一处废墟,盘点战果,哈,居然有30万块钱!现在他不敢带着这显眼的破包住宿了,那会留下蛛丝马迹。小白判断,大冷的夜晚,不会有人到这里来,就把破包塞在一处断墙根下,又搬过几块水泥砣覆盖严实,准备先找一小旅店登记住下,然后再弄只好包,大摇大摆地提进店里,防的是监控……没想到仅仅住店的这点工夫,这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包却落在了程老汉手里。

  “不对呀,孩子,明明是29万,你怎么说30万?你刚才认领的时候,不也说29万吗?”范大妈有些急了,眼前这个直言不讳的小偷,他拿回钱还不知足,难道是敲诈来了?

  “老妈妈,我没说清楚。”小伙子解释道,“我从里面抽走了一匝,揣在怀里零用嘛。”

  是这样。老两口长出了一口气:“孩子,那你回来是想要……”

  “我回来是打算再捞一把。”

  原来白雪峰讨回了破提包,按计划提回了小旅店。躺在床上,越想越感觉哪地方不对劲儿,这老两口儿捡那么多钱,还张贴启事物归原主,他们脑子进水了?不对。要么是钱多的不在乎了,要么就是哪个贪官的亲戚,在这儿作假象给贪官窝赃。列车上那位能用破提包藏钱,这老两口难道就不可以住破屋子藏富?想到这儿,白雪峰顺原路找回来,正听到老两口儿喝酒呢。听着听着,白雪峰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,老人家至今还惦记着他这个贼挨没挨着饿,还夸他是个热心善良的好小伙子……白雪峰再也听不下去,此时,老两口真在品尝海参、鲍鱼?他悄悄进屋,一看桌上的饭菜,小伙子立即崩溃了:桌上一碗豆腐炖白菜,一盘炒绿豆芽,一盘蒸干咸菜,还有两根干巴大葱……老人生活如此清贫,可他们精神深处,却无时不在享受着海参鲍鱼!

  “孩子,你想怎么办?”

  小伙子说,他原来想,如果老两口确实像他想的那样,是贪官亲戚或者是伪装的富户,那他就再替天行道,痛痛快快地偷一回,然后彻底洗手,回家过安稳日子。可现在他改主意了,他要把钱还回来,随老人家怎么处置。

  “孩子,这么看,你的良心不坏,大妈没看错你。”范如花动情地说,“这么英俊个小伙子,大妈可不敢让你在心上长个大疤瘌,然后背着它过一辈子了。听大妈一句话,自首去,切去这个疤瘌,你心就干净了,人就轻松了。实在没地儿去,我和你大爷就是你的亲爹妈,就是穷了点儿。”

  “爸,妈!”白雪峰再也控制不住,一头扑在两位老人的怀里,眼泪、鼻涕全蹭在了老两口身上,“二老说得对呀,人穷点富点无所谓的,只是这良心不能有病。”

  “儿子!”

  下雪了。

  一家三口相搀着出门,走在洁白的小路上,他们要去小旅店,把那些钱取出来送到公安局。至于法律如何处理,那不是他们三口人能决定的,但他们能做主的是,不能让错误越犯越大,不能让良心有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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