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望63年的爱恨情仇

作者:白琅 来源:《故事林》

  在老鳖湾村,林老伯绝对是个重量级人物,他当了四十多年的村民组长,他在阳光底下做人,在敞亮处做事,深得村民们的尊重和爱戴,谁遇到难心事了,都要来求助林老伯,只要林老伯出面,神仙办不成的事林老伯都能办成。这不,一大清早,村民于留鳖湾就来找林老伯了。这于留鳖湾是老鳖湾村唯一的大款,前些年他在外面闯荡,腰缠万贯之后便回来了。

  林老伯怔怔地看着于留鳖湾:“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于留鳖湾也没拐弯抹角:“我想在村子里建一栋大楼,让咱们老鳖湾的村民们都住进这大楼里。”林老伯一惊,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于留鳖湾:“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,还有条件吧?”于留鳖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把老鳖湾归还给我们于家!”林老伯一下子恍然大悟,原来,于留鳖湾的爷爷是老鳖湾的大地主,这里的山,这里的地,当然也包括这老鳖湾,都属于他们老于家的。有一年的夏天,于大地主在老鳖湾里钓鱼,一不小心就掉进了老鳖湾里,就在他沉进水里,马上要被淹死时,竟然被几只大老鳖给托出了水面,于大地主竟被老鳖给救了!解放后,于大地主自然被打倒了,不管是这里的山,还是这里的地,当然也包括老鳖湾,都分给了贫下中农,于大地主就抑郁而死了。临终前,于大地主就对于留鳖湾的爸爸说道:“人可死,地可弃,但老鳖湾不可丢啊!鱼离不开水,只要我们老于家能拥有这老鳖湾,就能一辈接一辈的人丁兴旺,财源滚滚,你要是能生个儿子,一定要给他取名于留鳖湾,一定要让他想尽一切办法,重新讨回老鳖湾,这样也就报答了鳖老们的救命之恩了!”于大地主的儿子没有辜负他的殷切希望,真就给他生了个孙子,取名于留鳖湾。林老伯重重地拍了拍于留鳖湾的肩膀,很是佩服地点点头:“你小子没有忘记爷爷,你爷爷没有白给你起这个名字!我马上召集村民,看看村民们同意不同意。”

  村民们得知于留鳖湾的打算后,自然都举双手赞成,因为现在早就不讲阶级斗争了,只要不讲阶级斗争了,有没有这老鳖湾,谁拥有这老鳖湾,对村民们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,况且现在城里都时兴这样的做法,用楼换地皮,就是开发商给白白盖楼,拥有土地的人就把一块地皮送给开发商。

  就在于留鳖湾跟村民们签订合同时,村主任领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,村主任对村民们说:“这位老人姓郭,我们就称他为郭老先生吧,这是他的孙子小郭,他们来自澳门。郭老先生想租下我们老鳖湾60年,他在全国各地苦苦寻找了三年多,终于寻找到了他们最最理想的养殖场,就是我们的老鳖湾。郭老先生想养殖珍珠,我们老鳖湾无论是水质还是自然环境,都最最适合养殖珍珠,尤其是黑蝶贝珍珠和大溪地珍珠。郭老先生给我们的条件也不菲,他要在村子里建一栋楼,让我们老鳖湾的村民们都住进这高楼大厦里,不知道大家同意不同意?”这样天大的好事,哪有不同意之理啊?这条件远远要好于于留鳖湾给的条件啊!就在村民们兴高采烈地跟郭老先生签订合同时,林老伯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郭老先生,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这个人很像当年那个丧尽天良、忘恩负义的狼崽子吴瘸子!

  村民们跟郭老先生签完合同后,村主任便把郭老先生领到林老伯跟前,村主任说道:“郭老先生不想住在村民家里,不想打扰村民,您看把郭老先生安排在村部里怎么样?”林老伯眼睛一亮:“好啊好啊,我举双手赞成!”林老伯转过身,依然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郭老先生:“村主任说的村部,其实就是大丫的家,大丫投湾自杀后,她的家人就都搬走了,村里就把她们家当成了村部。”郭老先生一惊,嘴角立马就颤抖了一下:“大丫是谁?我不认识她啊?”林老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:“对不起,我竟把你给当成了当年在这里居住的吴瘸子,真是人老了,实在是不中用了啊!”

  郭老先生和孙子小郭住进了村部,也就是当年大丫的家,心地善良的村民们就买来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,送来了柴禾。村民们这样的热情帮助,自然让郭老先生十分感动。没过几天,郭老先生就在林老伯的陪同下,在县城里聘请来了建筑队,建筑队按照小郭设计的建楼方案,很快就开工建设了。林老伯、郭老先生、小郭每天都在工地上监工。于留鳖湾没有得到老鳖湾,没有实现他爷爷的遗愿,只能狠狠地离开了老鳖湾。于留鳖湾在离开老鳖湾村时,他先是来到了老鳖湾,他双膝跪地,冲着老鳖湾很是伤感地说道:“谢谢鳖老们的救爷之恩,由于晚辈酒囊饭袋,没有得到老鳖湾,也就没有脸面再见到鳖老们,再见到这老鳖湾了,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鳖老们,见到这老鳖湾了。”于留鳖湾冲着老鳖湾竟“砰砰砰”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林老伯跟郭老先生每天吃完晚饭,都要到老鳖湾遛弯儿,有时候来了兴致,两人还要到前山爬爬山。这天傍晚,两位老人又来了兴致,就到前山爬山,爬到半山腰时,林老伯停住了脚步,郭老先生笑道:“怎么啦,爬不动了吗?”林老伯一下子阴沉下脸来:“唉,每次走到这里,看见大丫这已经荒芜多年的坟墓,心里就特别的难受,有时候甚至往下滴血。”郭老先生看着树林里这小小的很不起眼的坟墓,便问林老伯:“看来你对这个大丫还挺充满感情的啊?”林老伯深深叹了口气:“你有所不知啊,这个大丫太善良了,善良得不能再善良了,就因为她的善良,才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啊!”郭老先生怔怔地看着林老伯:“这我就弄不懂了,善良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啊?”林老伯沉默了一会儿后,很是沉重地说道:“63年前的一天,大丫慌慌张张地跑回来,说有个人倒在了老鳖湾边上,已经不省人事了。当时我只有二十来岁,我和几个年轻人就跑到了老鳖湾。这个人原来也是个小伙子,年龄跟我们相仿。大丫就用手捧着老鳖湾里的水,送进这个人的嘴里,不一会儿这个人就苏醒了过来。原来这个人姓吴,竟然是个瘸子,他是被饿昏的。人心向善,死而无憾,纯朴善良的村民们见这个吴瘸子很可怜,就收留了他。可让村民们没有想到的是,这个吴瘸子竟然认识很多字,于是村民们就把孩子送给他教。让村民们大跌眼镜的是,大丫竟然喜欢上了这个吴瘸子,竟跟吴瘸子偷偷摸摸处上了对象。你不知道,大丫长得如花似玉,简直赶上仙女了。大丫跟吴瘸子处对象,不但气坏了她的父母,更气坏了于大地主和他的大儿子于得水。于得水喜欢大丫,于大地主就亲自到大丫家来说亲,没想到大丫死活不同意不说,最后竟然还跟吴瘸子牵着手在大街上晃悠。一个堂堂大地主的儿子,竟然还赶不上一个瘸子,这实在让于家父子咽不下这口恶气。一天晚上,大丫在老鳖湾里偷偷洗澡,于得水在于大地主的纵容下,竟然用生米煮成熟饭的方式,强暴大丫,就在于得水强暴大丫、大丫拼命呼救时,突然传来一声枪响,于得水竟蹬歪腿死了。于大地主调查了好几年,始终也没有调查出到底是谁开的枪。于大地主虽然怀疑是吴瘸子开的枪,也经常搜吴瘸子的家,可始终也没有搜到枪。解放后不久,于留鳖湾的爸爸就偷偷向公安局举报,说吴瘸子是国民党的特务,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吴瘸子还真就是国民党的特务,原来他是装瘸子。公安局来抓捕他时,这个丧尽天良、忘恩负义的狼崽子,在跑出老鳖湾村时,竟然放火把村子给烧了。村民们特别愤怒,就把大丫给抓了起来,把一双破鞋挂在大丫的脖子上,经常游街示众……”郭老先生立马打断林老伯的话:“这我就想不明白了,死有余辜的吴瘸子放火烧了村子,干吗要拿大丫撒气啊?”林老伯不以为然地说道:“是大丫把吴瘸子给引进村子里来的,而且大丫还跟他处了对象!”郭老先生不由得点点头:“说的也是,饮水思源,要是大丫不出手相助,说不定死有余辜的吴瘸子早就蹬歪腿饿死了,他就不会祸村殃民了。”林老伯接着述说:“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,大丫趁看管她的人不注意,就跑了出去,当看管人员追到老鳖湾时,大丫竟跳进了老鳖湾没有踪影了。老鳖湾下游跟蒲石河相连,半个月后,大丫的家人在蒲石河的下游找到了已经高度腐烂、已经无法辨认的大丫的尸体,大丫的家人把大丫埋葬在这里后,就把家搬走了。”郭老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林老伯:“这个死有余辜的吴瘸子为什么要放火烧村子啊?”林老伯恨得咬牙切齿:“要不我怎么会说吴瘸子是个丧尽天良、忘恩负义的狼崽子啊?”林老伯一边述说,一边偷偷窥视着郭老先生的表情,可让林老伯没有想到的是,郭老先生除了气愤之外,再没有其他任何表情了。沉默了一会儿后,郭老先生有些不解地说道:“村民们对他这么好,按理说他不应该做出这样伤天害理、禽兽不如的事啊?是不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啊?”林老伯瞪着大眼,很是愤怒地吼道:“再有什么难言之隐,也不应该放火烧村民的房子啊?”郭老先生连连点头:“说的也是,再有难言之隐也不应该放火烧村民的房子啊!这个吴瘸子,真是死有余辜,不得好死!”林老伯狠狠地说:“不瞒你说,当年我就用这两条腿,几乎找遍了大半个中国,我真是一心一意想亲手宰了这个忘恩负义、禽兽不如的狼崽子!”郭老先生微微一笑:“老鳖湾,人心宽,祖祖辈辈不结怨,可你……”林老伯的脸腾地红了起来:“不身临其境,真就不知身临其境之苦啊,当时恨那个狼崽子,我恨得都咬碎了牙!”

  三个半月后,既富丽堂皇、又古色古香的充满诗情画意的村民楼建成了,村民们自然高兴无比,因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、这么富有气派的楼房。竣工这天,不但村民们激动无比,就连郭老先生也热泪盈眶,他充满激情地对村民们说道:“父老乡亲们,今天是我们老鳖湾村人的大喜日子,因为我们的村民楼终于竣工了!一会儿我就把钥匙发给大家,大家马上就可以住进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啦!”村民们热烈鼓掌,有的村民竟然喊起了“郭老先生百岁”的口号。郭老先生听到这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时,他的情绪竟然失控了,他蹲在地上,号啕大哭起来。林老伯懵了,这个郭老爷子的情绪怎么竟失控到了这个份上?难道他真就是当年那个忘恩负义、禽兽不如的吴瘸子?小郭赶紧跑上来,把郭老先生给扶了起来。郭老先生先是用衣襟擦去满眼的泪水,然后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:“我刚才有些失控了,让大家笑话了。说实话,你们无法感受到我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,因为我……”

  偏偏就在这时,一个人怒气冲冲冲上了临时搭建的台子上,林老伯定睛一看,这个人竟然是于留鳖湾!于留鳖湾怒气冲冲地说道:“林老伯,你是我们老鳖湾村唯一的德高望重之人,村民们敬重你,就像敬重自己的父母一样,可是村民们谁能想到,你竟然被这个郭某人给重金收买了,你跟这个郭某人狼狈为奸,串通一气,来坑害善良的老鳖湾人,你简直……”林老伯气得浑身发抖:“于留鳖湾,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,我怎么被郭老先生给重金收买了?我怎么跟郭老先生狼狈为奸、串通一气啦?”于留鳖湾怒气未消:“我本来已经离开了老鳖湾,并对天发誓:我于留鳖湾将终生不会再回到老鳖湾了!可是今天我于留鳖湾又回来了,我于留鳖湾又回来跟当年的胡汉山又回来可绝对是两码事,胡汉山又回来了,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镇压百姓,把百姓分他的田地重新夺回去;而我于留鳖湾又回来了,我回来绝不是想从你们的手里夺回我们老于家的田地,夺回我们老于家的老鳖湾,我回来是为你们伸张正义,为你们谋福利的!说得重一点,就是为了救你们性命的!因为我接到举报,说郭某人在建楼时,他把我们老鳖湾村民的生命视为儿戏,偷工减料,有的楼层连钢筋都不放!而明面上装着监工的林老伯因为被郭某人重金给收买了,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我就……”台下的村民们不由得一声哀叹:“天哪,我们的林老伯怎么能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啊?都说钱是魔鬼,它能把好人变成坏人,这话可真就灵验啊!”林老伯气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家人赶紧跑上台来,给林老伯捶背。林老伯一把推开家人,踉踉跄跄地走到于留鳖湾跟前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这楼里要是有的地方真就没放钢筋,我林某人马上就投进老鳖湾淹死,我一天都不会涎着脸活在这个世界上!”于留鳖湾冷冷一笑:“那倒不必,就是让你活,你还能活几年?我只有一个条件:要是有的楼层里确实没有放钢筋,这村民楼就由我推倒重建!建成后,老鳖湾就归我们于家所有,怎么样林老伯?”林老伯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往外蹦:“要是有的楼层里确实没有安放钢筋,这村民楼就由你来承建,这老鳖湾就归你们于家了;而我呢?马上就一头栽进老鳖湾里淹死,一天都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!”于留鳖湾掏出手机,他看了几眼后说道:“三单元301、302、四单元401、402、五单元501、502都没有安放钢筋。”

  林老伯、郭老先生聘请来了专家,专家用混凝土钢筋测试仪对于留鳖湾提供的楼层进行探测,果不其然,这几处楼层里确实没有安放钢筋。林老伯一头栽倒在地,竟不省人事了。

  于留鳖湾心想事成,如他所愿,村民楼由他承建,老鳖湾自然回归他们于家了。

  没过几天时间,郭老先生的脸上就又添上了好几条皱纹,由于吃不下饭,人自然也就瘦了许多。小郭看着郭老先生每况愈下的身体,心疼得流下了眼泪,他很是不解地自言自语道:“真是见鬼了,咱们三个大活人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工地上,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啊?”郭老先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,他深深叹了口气:“人生难料,可能这就是天意啊,我这个人也许就是这个命了!”小郭便催促道:“爷爷,既然这就是天意,我们也就这个命了,那我们就不用抗争了,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回去吧?”郭老先生摇摇头:“是我们连累了一世清白的林老先生,林老先生现在人事不省,我们怎么可以弃他而去啊?待林老先生苏醒过来,我跟他说上几句话后,就马上离开这里。你马上去县里,想办法找到我们聘请的那个建筑队,私下里找几个人,不惜用重金让他们说出事情的真相,我们绝不能蒙受这不白之冤啊!”

  这天傍晚,郭老先生从林老伯家里走出来时,心情依然十分沉重,因为林老伯到现在还没有苏醒过来。郭老先生回到村部,便赶紧烧火做饭,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,更何况已经好几顿没有吃饭了。郭老先生为了省劲,干脆煮了一碗面条,他把桌子放在院子里,把一碗面条放到桌子上时,他先是打了个愣怔,接着便转身回屋取筷子。这时,一个黑影快速地闪了进来,黑影在往面条里放了什么东西后,便赶紧溜了出去。郭老先生从屋里走出来,坐到凳子上,端起碗就“噗噜噗噜”地吃起来,不大一会儿,一碗面条就吃进了肚子里。郭老先生站起来,端着碗就向屋里走去,可没走上几步,郭老先生竟弯下腰,手里的碗也掉在地上摔碎了,他趴在地上,使劲蹬了蹬腿,就一动不动了。

  黑影从门外走了进来,走到郭老先生的尸体旁,竟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,接着便自言自语道:“我终于实现了我63年的愿望:亲手杀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狼崽子,为已故的老人们出口恶气!特别是郝大妈,我终于为她报仇雪恨了!吴……吴瘸子,我不是自吹自擂,我长得如花似玉,美若天仙,我能爱上你这么个瘸子,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感动死,可你竟然背叛了我!你是国民党的特务,你有你的职责,这我可以理解,我也可以原谅你,可你让我到现在都无法想明白的是,村里人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家人,做好吃的请你吃,或者给你送过来;你不能下地做活,不管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都帮你下地做活;你不能上山砍柴,男人们就上山给你砍柴,就连已经五十多岁的邵大爷都上山给你砍柴;无儿无女的郝大妈,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,做一口好吃的东西都送给你,她对你完全可以用恩重如山来形容,而你这个丧尽天良、忘恩负义的狼崽子,一把火就把郝大妈给烧死了!郝大妈被救出来时,她的眼睛都没有闭上啊!”说着扬起手,“啪啪啪”就给吴瘸子老人三记耳光,“吴……吴瘸子,我现在就是用刀把你的心给挖出来,都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啊!你说,公安局抓你,你可以逃跑,可你逃跑时,为什么要点火烧村民的房子啊?村民们对你这么好,你怎么就能下得了手啊……那天晚上,我趁着下大雨,就像你一样逃跑了,可我逃跑跟你逃跑完全不一样,你逃跑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再干丧尽天良的事,而我逃跑是为了杀死你,不让你再去祸害人!吴……吴瘸子,你不知道,我的水性比老鳖湾任何一个老爷们的水性都好,我跳进老鳖湾就扎猛子从水下游走了。当时我有两个愿望:一是杀死你;二是我这一辈子绝不结婚,我一定要拼命挣钱,在我临死之前,一定要把钱挣够,一定要为老鳖湾的村民们建一栋楼,让村民们住进高楼大厦里。是我引狼入室,祸害了老鳖湾善良的村民们,我给老鳖湾的村民们盖起了高楼大厦,或多或少也能减轻我的罪过,我死了至少也能闭上一只眼睛了。可让我实在没有想到,我几乎找遍了中国,也没能找到你,我断定,你肯定是跑到台湾去了。今天我终于挣够建楼的钱了,我就赶紧赶回来,没想到你竟然出现了,而且竟还住在了我们家里!这就是天意,老天爷都想除掉你这个禽兽不如、忘恩负义的狼崽子!虽然已经过了63年零63天了,可我一眼就能把你给认出来,你就是死了变成鬼了,我都照样能把你认出来!我一会儿就把钱交给林大哥,拜托林大哥用这钱把村民楼建起来!我会把你的死发到网上,并把我为什么要毒死你告诉网民,不然就会让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个别臭记者胡编乱造,瞎写一气,不但有损我们老鳖湾的美名,而且还会给我们的社会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。吴……吴瘸子,我马上就行动了,你就在这里暴死吧!”

  说着缓缓站起来,转过身,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。谁知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了说话声:“大丫,你暂时还不能把钱交给林大哥,因为林大哥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,你就……”大丫老人一下子惊住了,难道这个吴瘸子没有死?这怎么可能啊?我明明把两步断肠散放进了面条里,而他已经把面条吃了个精光,不可能毒不死他啊?大丫老人猛地转回身,她惊住了:吴瘸子老人竟然坐在了地上!大丫老人从身上掏出刀,一个箭步冲上来,弯腰就向吴瘸子老人的心口窝刺去。可让大丫老人万万没有想到,吴瘸子老人身手敏捷,竟一把就把她的手腕给牢牢地握住了,不管大丫老人怎么拼命挣脱,都无济于事,大丫老人“呜呜”哭起来:“天老爷,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,为什么不肯助我一臂之力,让我杀了这个禽兽不如、忘恩负义的狼崽子啊?我为什么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啊?”吴瘸子老人深深叹了口气:“大丫,请你先让我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你,如果还不能得到你的原谅,我对天发誓:我保证让你有心杀贼、有力回天好不好?”大丫老人止住了哭声:“你有屁就痛痛快快地放吧。”

  吴瘸子老人一字一句地诉说起来:“蒋介石知道大势已去,他必须退守台湾,但为了他将来能反攻大陆,就留下了很多很多的潜伏特务,其中就有我,我确实是国民党留下来的潜伏特务。我听说你们老鳖湾的人都特别的善良,就装作瘸子来到你们这里,见你从老鳖湾的上游走下来,我就装作被饿昏了,结果真就被你这个善良之女、还有林大哥给救了。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,你这个善良的女神,竟然能爱上我这么个瘸子!不瞒你说,我当时真就下了决心:我不爱江山就爱你这个女神了,我不再做国民党的特务了,我就销声匿迹地在这里跟你好好过日子!可谁知那天晚上,于得水竟然强暴你,我就赶紧掏出枪,我本来是打他的腿,谁知你的力气会那么大,一下子就把他给推了起来,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,我扣动了扳机,结果就把他给打死了。就因为我打死了于得水,才引起了老于家对我的怀疑,导致老于家向公安局举报我。因为我早就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,我就在屋子里挖了地道,每天晚上我就睡在地道里。那天晚上,前来抓我的公安人员特别多,我从地道里刚刚爬出来,就被他们给发现了,我就拼命逃跑,他们就拼命追我,还时不时地向我开枪。为了活命,我只好钻进了于大地主家的苞米秆垛里。谁知还是被他们给发现了,他们很快就把我给包围了,可我不能就这样束手被擒,坐以待毙啊,于是我就把于大地主家的苞米秆垛给点着了,村民们纷纷跑来救火,我就趁这混乱之时逃脱了。当我爬上前山时,突然刮起了大风,我当时就跪在地上,“砰砰砰”给天老爷磕头,哀求天老爷保佑,千万别烧了老鳖湾村民的房子!老鳖湾的村民们,尤其是郝大妈,对我恩重如山,要是因为我的举动而烧了他们的房子,我真是罪该万死,死有余辜!然而,让我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:因为当时的风太大了,整个村子都被烧着了,我当时都记不清楚自己给自己扇了多少个耳根子!我敢向天发誓:当时我要是知道会烧了村子,我就宁肯死我都不会那样做的!我溜回台湾后,就拼命赚钱,当时我只有一个信念:等我赚够了钱,我一定要千方百计回到大陆,回到老鳖湾,我一定要为老鳖湾的村民们盖一座高楼大厦,让村民们住进这高楼大厦里,以此来减轻我的罪过!谁知天不遂愿,我竟得了好几场大病,几次都跟阎王爷擦肩而过!现在我的钱终于赚够了,我就赶紧赶回来了,谁知……”大丫老人猛地把刀抵在了吴瘸子老人的脖子上,吴瘸子老人真就说话算数,他闭上眼睛,一动不动:“你要觉得还是不能原谅我,你就杀了我吧。不过,在你没杀死我之前,请你相信我,我没有用重金收买林大哥,更没有偷工减料,我怀疑肯定是于留鳖湾在这里面做了手脚,使了绊子,你一定要千方百计把这件事给查清楚,这样我死了也能闭上一只眼睛了!”大丫老人已经把刀尖触到吴瘸子老人的脖子上了:“你敢对天发誓,你说的都是实话吗?”吴瘸子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要是说半句假话,我死后,就让我给阎王爷整天端尿壶!”

  大丫老人把刀收回来后,她怔怔地看着吴瘸子老人:“你能实话告诉我,我怎么就没有把你给毒死呢?”吴瘸子老人微微一笑:“我是个特工出身,要是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你给毒死了,那还不让全世界的人都笑掉大牙啊?我在把碗放到桌子上的一刹那间,就看见外面有个黑影,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,你就是死了,变成骨头渣子了,我都能照样认出你来。为了迷惑你,我就装模作样地噗噜噗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,其实我压根就没有把面条吃进肚子里,我把面条全都扒拉在地上了。”大丫老人恍然大悟之后,又赶紧问道:“你怀疑是于留鳖湾使的坏,为什么不报警啊?”吴瘸子老人深深叹了口气:“没有证据,你报警警察也不可能立案啊?我已经派我的孙子去县里找那个建筑队了。”大丫老人浑身不由得一颤,她沉默了一会儿后,便问道:“村里就没有人在那个建筑队里打工吗?”吴瘸子老人告诉说,村里有十多个人在那个建筑队里打工。大丫老人说道;“咱们先去看看林大哥,然后咱们就开始调查!”

  两位老人来到林老伯家,林老伯依然处于昏迷状态,大丫老人俯下身,对着林老伯小声说道:“林大哥,大丫没有死,她回来看你了啊!”让在场的人大吃一惊的是,林老伯浑身一颤,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:“你、你、你真没死啊?”大丫老人微微一笑:“我要是死了,我今天还能站在你面前吗?”林老伯一下子坐了起来,忙不迭地说道:“那你赶紧说说,你投进老鳖湾,怎么就没有死啊?你们家人从蒲石河捞出来的女尸又……”大丫老人说道:“我从老鳖湾游到蒲石河下游,碰到了那个女尸,当时她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绳子,我就把她脖子上的绳子给解了下来……林大哥,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装作昏迷不醒啊?”林老伯的脸腾地红了起来:“我当着村民们的面发誓说,我要是跟这位郭……郭老先生同流合污,我就一头栽进老鳖湾里淹死,说话必须算数啊,可是我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,我能闭上眼睛吗?人不能只卧薪不尝胆啊,我只好装作昏迷不醒,以此来迷惑于留鳖湾。我让我的儿孙们不惜花重金,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: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:我总隐隐约约感觉到,这位郭老先生就像当年的吴瘸子,可是我又拿不准,但我敢断定,他这个人是个很讲义气的人,我这样昏迷不醒,他就不可能弃我而去,待我的儿孙们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后,说不定他就能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我,所以我必须装作昏迷不醒!”吴瘸子老人冲林老伯说道:“林大哥,你没有感觉错,我确确实实就是当年的吴瘸子!”林老伯一下子惊住了。

  为了查清事实真相,三位老人开始走访那十几个在工地上打工的村民,当来到一户姓柳的人家时,已经六十多岁的柳姓村民竟一眼认出了大丫老人。原来,这个柳姓村民在他8岁那年,母亲在老鳖湾边上洗菜,他就在边上玩耍,结果不小心掉进了老鳖湾,不会水的母亲救儿心切,竟然跳进老鳖湾里救他,母子俩全都沉进了老鳖湾,是大丫奋不顾身地跳进了老鳖湾,把他们母子俩从黄泉路上给拉了回来。当柳姓村民得知大丫老人和吴瘸子老人这63年的心愿后,面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,便把实情说了出来:一天晚上,他发现儿子回来时鬼鬼祟祟的,手里还提着个包,对儿子要求特别严格的柳姓村民硬是把包给抢了下来,原来这包里竟然装了5万块钱。在柳姓村民的严刑拷问下,儿子终于说出了实情:于留鳖湾为了能得到老鳖湾,他就花重金收买了村里这十几个人,待夜深人静时,他们就偷偷到工地上砌楼,里面自然就没有安放钢筋,这几天他正准备把这5万块钱退还给于留鳖湾!三位老人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是这么回事啊!大丫老人赶紧问柳姓村民的儿子,他手里有没有证据?柳姓村民的儿子告诉大丫老人:他怕于留鳖湾说话不算数,就偷偷把于留鳖湾对他们说的话用手机给录制了下来。

  三位老人马不停蹄,连夜来到了于留鳖湾的驻地,于留鳖湾怔怔地看着林老伯:“你怎么会苏醒过来了啊?”林老伯冷冷一笑:“我压根就没有昏迷不醒啊?我是在卧薪尝胆啊!”于留鳖湾拉下脸来:“你来找我有事吗?”林老伯的态度十分的严肃,语言也十分的生硬:“你这么聪明,我连夜来找你,你难道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吗?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!”于留鳖湾先是一惊,接着便故作镇定地说道:“你就不要拐弯抹角了,你就照直说,你想要干什么?”林老伯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们就是来征求征求你的意见:老鳖湾,人心宽,祖祖辈辈不结怨,你是希望我们告发你,让你去坐牢,还是我们私了,你包赔吴……吴瘸子老人的损失?”于留鳖湾冷冷一笑:“空口无凭,请拿出证据吧?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,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行!”林老伯从兜里掏出手机,按下播放键,于留鳖湾对那十几个村民说的话就传了出来,于留鳖湾一下子傻眼了,他像木头桩子似的呆呆地站在那里。大丫老人看着于留鳖湾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说吧,你想让我们怎么做?”于留鳖湾深深叹了口气:“偷鸡不成蚀把米,我自认倒霉,我愿意赔偿吴瘸子老人的钱。”大丫老人说道:“这村民楼就由我和吴……吴老人家共同出钱建造,我们剩下的钱,就给我们老鳖湾村用来做慈善基金,谁家有灾有难了,就用这笔资金帮助他们,让他们战胜灾难!”

  又过了三个半月后,村民楼终于竣工了。

  竣工这天,老鳖湾的村民们全都来到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,等着大丫老人给他们发放钥匙。大丫老人眼含热泪,冲着台下的村民们充满激情地说道:“老鳖湾的父老乡亲们:我们老鳖湾现在共有45户人家,我却建了47户,多出这二户会给谁呢?不用我告诉大家,大家就肯定知道了,原因很简单,我们老鳖湾的人就是善良,就因为善良,大家一下子就会猜到了:一户是给吴……吴老人家的;一户是留给于留鳖湾的,叶落归根,我相信吴、吴瘸子老人会留恋故土的……同时我也相信于留鳖湾总有一天会回到我们老鳖湾村的,因为他就是我们老鳖湾村土生土长的人,我相信他会……”

  就在这时,于留鳖湾从后面的柳树丛里走了出来,此时他早就泪流满面了,村民们热烈鼓掌。

  大丫老人从包里掏出钥匙,高兴地冲村民们说道:“此时此刻,是我们大家最最开心的美好时光,只要拿到钥匙,就可以住进这高楼大厦了,下面我就开始点名,点到谁的名字,谁就上台来领钥匙,请于留鳖湾上台……”

  这时,有人突然喊道:“请——等一等;请——等一等!”大丫老人抬起头朝前面一看,原来竟然是吴瘸子老人,他气喘吁吁、满脸是汗地跑上了主席台。大丫老人怔怔地看着吴瘸子老人:“你干吗这么风尘仆仆、急三火四的?有事等我发完了钥匙再办不行吗?”吴瘸子老人摇摇头:“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。”吴瘸子老人竟扑通一声单膝跪地,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朵野玫瑰:“这是我刚刚从前山上摘下来的,我要当着老鳖湾的父老乡亲,正式向你求婚!”大丫老人一下子惊住了:“你是吃了豹子胆了,还是晕了头啊?你孙子就站在台下,你就不怕你孙子回去告诉他奶奶吗?”小郭一下跳上主席台,冲着大丫老人很是动情地说道:“大丫奶奶,我是个孤儿,是吴爷爷收养了我,他没有成家,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赚钱,为老鳖湾的父老乡亲盖一座高楼大厦,让老鳖湾的父老乡亲住进这高楼大厦里,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罪过!我考上大学后,吴爷爷就让我学建筑专业,让我亲手为我们老鳖湾的父老乡亲设计出既富丽堂皇,又别有洞天的村民楼!”吴瘸子老人早就泪流满面了:“不瞒你说,这63年来,你的音容笑貌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的脑子,我是从骨子里爱你啊!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,我就长跪不起,直到跪死在这里!”大丫老人的眼泪“哗哗”流了下来。林老伯冲大丫老人说道:“女过三十五,犹如树叶落黄土,你现在都多大岁数了?已经没有资格再拿把了啊!”大丫老人满脸涨红:“可我毕竟还是个大姑娘啊!”

  当大丫老人俯下身,接过吴瘸子老人手里的野玫瑰时,林老伯趁机把两位老人给推到了一起,台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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