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跳楼者

作者:余新国 来源:《故事会》杂志

  深夜来访

  阳光中学地处中原,该校每年毕业的学生,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升入重点大学,其中,升入清华、北大的学生,竟占全省招生名额的一半以上。

  有道是:树大招风。正因为该校的升学率连年攀升,因此每年来该校借读的学生便络绎不绝。所谓借读,就是指学生的户口不在该地,学生也不在该校参加高考,只是到该校学习,聆听该校高水平教师的课程和辅导。

  借读生一多,学校的教学资源就跟不上,供需矛盾显得异常突出。可是找上门来的都是得罪不起的主。所以,每年开学前夕,阳光中学的龙校长都不敢回家。

  这年秋季,龙校长见学校已正常开学,各项工作已步入正常化轨道,这才躲躲闪闪地回了家。刚到家,椅子还没坐热,就听到有人敲门。龙校长抬头看了看壁钟,时针已指向十二点。这么晚了,谁还来敲门?

  龙校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开了门,这时,他看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,从装束和肤色上看,两人像是农民工。只见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塑料袋,从袋口处,隐约可见袋内装着名贵烟酒。

  “你们找谁?”龙校长问。

  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地说:“龙校长,我们找您有点事,能不能让我们进屋说?”

  龙校长对来者的意图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尽管心里反感,但出于礼貌,他还是把来者让进了屋。刚坐定,两人就做了自我介绍,男人自称叫刘顺,来自西北的农村。他们领着儿子小宝慕名前来借读。夫妻俩打算,就在阳光中学附近租间房子,边打工边照顾小宝上学。

  讲完,刘顺哀求道:“龙校长,您看我们一家三口在贵县人生地不熟的,您就行行好,给个名额,让俺家小宝进贵校代培班借读吧。”

  龙校长心里暗笑:我校的确办了六个代培班,但每班计划招收六十个学生,现在各班已坐了一百二十多人,不仅门边和墙角坐着学生,就连放在讲台上的那张课桌的两边,也坐着学生,哪里还有空余的地方?龙校长抱歉地说:“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,但代培班已没有多余的名额了,你们还是回去吧,或者到别的名校去看看。”

  一听这话,夫妻俩的脸立马白了。相互对视了一下后,刘顺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两沓钱,从钱的厚度和封条上看,应该是从银行取出不久尚未拆封的。只见他颤抖着手把钱放到桌子上,而后说:“龙校长,这是我们夫妻俩的全部收入,一点小意思,不成敬意,请您务必收下。”

  “快把钱收起来!”龙校长边说边把钱推了过去,“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?你应该听说,我最讨厌这种以权谋私、权钱交易的不正之风……”

  龙校长的话让夫妻俩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接腔。沉默了半天,夫妻俩突然同时给龙校长跪下:“龙校长,我们无权无势,不能给您办什么事,可我们实在想让儿子考上大学,成为人才,不再像我们这样没文化……”

  不等夫妻俩说完,龙校长“嚯”地站了起来,怒气冲冲地说:“快起来!都什么年代了,还这样跪来跪去,成何体统?”

  接下来,龙校长又给夫妻俩解释了半天,话语中充满了歉意和无奈。见实在没什么希望了,夫妻俩只好起身告辞。临走时,夫妻俩坚持要把所带礼品留下,龙校长坚决不要,一直追到楼下,硬是把礼品又还给两人。

  次日上午,龙校长刚坐到办公桌旁,桌上的电话就响了。一接电话,龙校长顿感惊讶,原来电话是县公安局的杜局长打来的,杜局长要龙校长赶紧到县农行大厦去一趟,越快越好。

  龙校长纳闷:此时让我到农行大厦干啥?还催得这么紧,难道出了什么大事?

  楼顶救人

  龙校长内心忐忑着来到农行大厦,他一眼就看见大厦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,旁边还拉着警戒线,停着几辆警车。询问后才得知,原来有人要跳楼。

  抬头望去,果然看见农行大厦的顶部边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中年男子正跟一个前去解救他的民警谈话,双方相距不到两米。

  这位农民工是谁?他为什么要跳楼?他跟我有什么关系?龙校长在心里不停地嘀咕。

  杜局长见龙校长来了,马上上前跟他打招呼。“哎呀,龙校长,可把你盼来了,今天这事你不来,我们还真没法子呢。”

  接着,杜局长告诉龙校长,要跳楼的那个农民工叫刘顺,他欲寻短见,不是为讨薪,而是为孩子上学。刘顺说,他的儿子小宝不是亲生的,小宝的生父生母是大学教师,在一次旅途中遭遇车祸。临死时,生父生母把小宝托付给刘顺,并叮嘱刘顺,一定要好好教育小宝。可小宝从小学到中学,学习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游,无奈之下,他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,一心想让小宝到阳光中学借读,但这事没办成,于是他觉得愧对小宝,愧对小宝死去的生父生母。刘顺还说,他要见龙校长一面,要龙校长当面答应给他一个借读的名额,不然,他就……

  听完杜局长叙述,龙校长皱起了眉:“杜局长,这事不好办呀,全校六个代培班已挤满了学生,实在坐不下,你让我咋满足他的要求?”

  “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楼呀。”杜局长指了指旁边簇拥着的人群,“你看,上级领导来了,医护人员也来了,媒体记者也来了……龙校长,你还是尽可能想想办法,最好给他一个名额,实在满足不了他的要求,也要先稳住他,等把他解救下来再说……”

  杜局长的话让龙校长既焦急又无奈,声声叹息中,龙校长的额头急出豆粒大的汗珠。最终,龙校长咽了一口唾沫,说:“杜局长,我想出一个办法,就是不知能否行得通?”

  “啥办法,快说呀。”杜局长催促道。

  龙校长似乎是下了决心,说:“我们曾留给方县长一个借读的名额,据方县长说,他的外甥女在西藏上学,想到我校借读。可目前这个学生尚未报到,能否……”

  “这事有些难办。”杜局长挠了挠头,“咋开口让方县长让出名额呢?”

  “是啊,是啊。”龙校长红着脸说,“我在阳光中学当校长已经四五年了,方县长从没为学生的事跟我打招呼。这次实在撇不开,才给我打了个电话,我真开不了口。”

 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
  你可以不吭声,但刘顺不耐烦了,准备要跳楼。无奈之下,杜局长掏出手机,给方县长打了电话。

  方县长正在省城开会,听说此事,方县长爽快地答应把借读的名额让给刘顺。

  事情总算有了转机,杜局长陪着龙校长赶紧来到楼顶。当着众人的面,龙校长当场答应给刘顺一个借读的名额,此时的刘顺激动万分,泪流满面。当然,被解救下来后,他面临的将是行政拘留……

  终酿悲剧

  刘顺从拘留所刚出来,龙校长领着人找上门来:“刘顺,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
  刘顺很感激地说:“龙校长,有啥事尽管说,只要能帮上忙,我刘顺决不推辞。”

  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还……还是孩子上学的事。”龙校长瞟了刘顺一眼,说话开始吞吞吐吐,“事情是这样的,那天我不是答应给你一个借读的名额吗?这事本来已经落实,可近来又出现了新情况。你可能不知道,这个名额原本是留给方县长的外甥女的,那天你那么一闹,方县长就把它让给了你。可让了名额后,他小姨子和他老婆不依了。这几天,他们家里大乱,已影响到方县长的工作……”

  听到这里,刘顺总算听明白了,原来龙校长是想让他再让出名额。稍作思忖,刘顺说:“龙校长,那天您可是当众答应我的,怎能轻易变卦,出尔反尔?再说,我的儿子小宝已进学校借读十几天了,咋好意思开口让他再离开教室?”

  “也不是不让他借读,只是……只是让他换个地方,而把他现在的座位让给方县长的外甥女。”龙校长赶紧解释道。

  刘顺松了口气:“那行,只要有书读,坐哪都行。“说到这里,又有些疑惑地问,“龙校长,您能不能说具体点?”

  “是这样的。”龙校长双手比划着说,“小宝所在的教室吧,学生严重超额,台上台下都是人,现在连教师走动都难。不过,人还是聪明的嘛,有人想到了,教室的地面上是没空闲的地方,但教室可利用的空间还很大,若在教室的后墙角安装一个一人高的铁架子,可以坐一个人。”

  刘顺沉默了半天,终于对龙校长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  此时此刻,龙校长激动得满脸通红,他紧紧握住刘顺的手,摇了再摇,说:“刘顺,谢谢你,谢谢你,这下你帮我解决了大难题。你可能不知道,为这事我已有几个晚上没睡着觉了。”

  就在龙校长起身欲离开时,刘顺却上前拦住了他。刘顺说:“龙校长,我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对,您想啊,我们交了五万块钱代培费,您就让我儿子小宝坐在铁架上学习?”

  龙校长一听,顿时来了气:“你这人咋这样,刚应承的事说变卦就变卦,你还是不是男子汉?”

  “我不是男子汉!”刘顺也生气了,忍不住高声质问道,“龙校长,我问你,既然坐在铁架上能学习,你们为啥不让方县长的外甥女坐这个地方?”

  龙校长不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:“刘顺,啥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,我问你,是你先跟我说呀,还是方县长先跟我打的招呼?这事就这么定了!”

  刘顺也急了:“龙校长,你不要逼我,再逼我,我还……还去跳楼!”

  龙校长气得直跺脚:“简直不可理喻啊!”

  出了门,龙校长赶紧朝身旁的人吩咐:“你们日夜盯紧刘顺,千万别让他再做傻事,真要跳楼,社会影响太大了……”

  龙校长回到家里,还没坐稳,就接到了教育局丁局长的电话,在电话中,丁局长询问方县长外甥女借读的事,龙校长如实做了回答。丁局长听后,马上发了脾气:“我说老龙呀,你会不会办事?刘顺不就是个农民工嘛,还是外地的,你就拿他没办法?他要跳楼就让他跳吧,吓谁哩……明天一早无论如何要让方县长的外甥女进班学习,这事不能再拖了……”

  刚放下电话,龙校长的手机又响了,是学校的焦副校长打来的。焦副校长焦急地说,明天县审计局、物价局、安监局、卫生局、文化局等单位要到学校检查收费、安全、食品卫生、辅助读物征订等情况,这可咋办?

  龙校长一听,霎时气得跳了起来:“刚刚开学,很多工作还没有头绪,这一支支罚款大军就开过来了,到底是为啥呀?”

  “还……还不是因为你吗?”焦副校长略带责备地说,“听说这些局的一把手都求过你,想让你给方县长的外甥女调剂一个借读的名额,可你迟迟没给回音,他们怕是找茬来了……”

  闻听此言,龙校长顿时瘫坐在地。

  电话一直响个不停,临近午夜时,派去监视的学校保安也打来电话,说刘顺这家伙情绪失控,又哭又闹,我们已顶不住了,快派人增援……

  龙校长眼前一黑,差点晕倒。

  第二天早上,农行大厦又发生了一起跳楼事件,跳楼者当场摔死。前去看热闹的市民边走边议论:这个说:“恐怕跳楼的又是那个农民工,嗨,为孩子上学的事就去跳楼,太不值得了。”那个说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啊。”

  还有一个说:“听说借读的名额给了这个农民工,后又让方县长的外甥女给霸占去了,唉,这个可怜的农民工是一时想不开呀。”

  不久,报上发布一则讣告:阳光中学的龙校长不幸去世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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