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米线不过桥

作者:魏炜 来源:《上海故事》

  年初,石大龙带着女儿艳儿进城办事。两个人一路打听着找到八里桥,已近正午,太阳火辣辣地晒着,把两个人晒得脸皮发疼,头上冒着汗。两个人已经走得两腿酸疼,肚子也“咕咕”直叫。石大龙就叫住了女儿,问她:“艳儿,你想吃啥?你只管要,爸就给你破费一回。”

  艳儿四下里一看,见一家饭店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:正宗云南过桥米线。她不觉好奇地问道:“爸,啥叫过桥米线?”

  艳儿已经二十岁了,是石大龙的独生女儿。石大龙是个侍弄庄稼的好手,家里的日子过得好,他就舍不得让女儿出去打工。长到了二十岁,艳儿最远的地方就是到过县城。他们县城里,还真没有卖过桥米线的。石大龙也不知道过桥米线是啥,就说:“咱去尝尝,不就知道啦?”

 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店。店老板魏利民正在招呼客人,见到石大龙父女两个人肩上扛着大包小包的,穿着又很土,就有些不乐意了。他冷冰冰地问道:“两位,啥事儿?”

  石大龙已经把自己肩上扛着的大包卸下来,放到了一个座位上,又帮着艳儿把她肩上的小包卸下来,放到另一个座位上,这才笑着对魏利民说:“你这话问得蹊跷。到饭店里来,当然是吃饭啦。我到你这儿来买化肥,那不是有病吗?”

  魏利民被他噎得翻了翻白眼儿,但却想不出该怎么挤兑他。他只好把菜谱递给石大龙,让他点菜。石大龙说:“我们就要过桥米线。”魏利民点了点头,到了后厨,不一刻的工夫,就端出了餐盘,中间一个烧热的大瓷碗,里面盛着浓浓的汤,再就是米线、肉片、鹌鹑蛋、菜心、肉丸子之类。石大龙和艳儿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东西,不免犯愣。想问问魏利民咋吃,魏利民却又走进后厨里去了。石大龙再看看旁边的食客,见到人家怎么吃,很快就明白了。他也学着人家的样子,把肉片、肉丸子、鹌鹑蛋、米线、菜心,分别放进了大瓷碗的热汤里。

  魏利民又端出一份,石大龙又如法炮制,把小碟子里的菜料都放进了大瓷碗里。艳儿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吃法,就小声问他:“爸,这样能熟吗?”石大龙也在考虑这个问题。但这么问,似乎显得太土了。魏利民一直在悄悄看着他们,就想找个机会挤兑挤兑他们,好报刚才那一箭之仇。他见那爷儿俩冲着米线发呆,就过来问道:“两位,怎么还不动筷子啊?”

  石大龙和艳儿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  魏利民笑了:“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吃啊?”

  石大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说:“谁不知道怎么吃啊?总是要放到嘴巴里,不会放到鼻子里。我就是想问问你,我明明点的是过桥米线,为啥只有米线,没有过桥啊?”

  魏利民听了,心里暗暗好笑,但他还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:“我正是想来告诉你们的。过桥米线,是从我这里端着米线,走到桥那边吃,味道才更好,所以才叫过桥米线。不信你来试一试。”

  石大龙也不知道真假,一时愣在那里。魏利民接着说道:“你要是不试,那就只能吃到米线,却吃不到我这最正宗的过桥米线了。味道不好,不要怪我哟。”

  石大龙迷惑地看看魏利民,又看看食客们,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。这时,就见一个小伙子端着一大碗米线,大声说道:“吃过桥米线喽——”然后他就出了饭店,一路过桥去了。石大龙也端起碗,学着小伙子的样子,正要出门,却听艳儿喊道:“爸,你回来!”石大龙回到餐桌前,问道:“咋啦?”艳儿生气地说:“他在耍人!”

  就在刚刚,艳儿打开手机,搜了过桥米线。原来,那过桥米线,有一段优美的传说。过桥米线源于云南蒙自。据民间传说,云南蒙自有南湖,湖心有岛,昔有一位秀才天天到岛上读书,其妻天天送饭上岛。丈夫埋头苦读,常常忘记吃饭,日见消瘦,妻子就杀了家中老母鸡为其补养身体。母鸡炖好后,妻子上岛送给丈夫,过了好久,妻子见丈夫埋头读书,饭菜没动一点,鸡汤却还是热的。原来,鸡汤上一层厚厚的鸡油起到了保温的作用。聪明的妻子由此发明了把米线下进油汤的方法。此事传为美谈,人们就纷纷效仿食用。因为妻子送饭的必经之路是与小岛相连的一座小桥,这种米线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过桥米线。

  石大龙听艳儿说完了,顿时气得怒目圆瞪,拳头握得咯嘣嘣直响:“你这老板,拿俺乡下人当老憨,存心耍我们玩儿是不?你这人,真不地道!”说完,他就扛起大包,气哼哼地对艳儿说:“走,咱到别家吃饭去!”艳儿也去扛小包,一下子却没扛起来。这时,刚才端着碗跑出店去的小伙子回来了,看到艳儿正吃力地往肩上扛包,他就过来帮忙。艳儿一把推开他说:“不用你管!你和他是一伙儿的,就知道埋汰人!”

  小伙子忙着解释说:“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。要知道是他捉弄你们,打死我也不去呀。哎,这米线你们怎么没吃啊?你们花了钱,这米线就是你们的啦。不吃了,那不浪费吗?这可不是赌气的事儿!”

  艳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  石大龙放下大包说:“对咧,我们付过钱了,这米线就是我们的了,为啥不吃?浪费可耻。”他坐下来,大大方方地吃上了。刚吃了一口,他就说道:“嗯,好吃啊。汤浓,味鲜,米线也筋道。小伙子,是你做的吧?”小伙子微笑着点了点头说:“是我做的。大叔,你多吃一点儿。汤不够了,我再给你们加。”魏利民生气地白了他一眼说:“小宋,这是你待的地方吗?赶紧回后厨去。”小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,就回后厨去了。魏利民讨了个没趣,也躲到一边去了。

  艳儿也坐下来,吃起了米线。还别说,小宋做的米线,真叫好吃。汤浓,味鲜,米线筋道,而且爽滑,还带着菌子的香味。吃一口米线,喝一口汤,感觉胃里很舒服。艳儿很快就把一大碗过桥米线都吃完了,还觉得意犹未尽。这时,小宋又给她送来一碗汤,关切地说:“看你们走得口干舌燥的,多喝一点吧。咱的汤滋润,喝了舒坦。”他把一碗汤分别倒给了艳儿和石大龙。两个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小宋也就不再说什么,忙着回后厨去了。

  两个人吃饱喝足,这才去忙他们的事。

  石大龙绝对不会想到,有人给了他两间房子!

  这事儿,说起来话长。当年,城里有一批知青,到他们河东村去插队,其中就有个名叫陈建中的知青。那年隆冬的一天,陈建中跑到河上去凿冰钓鱼,谁知道冰塌了,他掉进了河里,眼看着就要钻冰窟窿了,那是必死无疑的。幸好石大龙的老爹从此路过,看到这一幕,想也没想就跳进冰河里,把陈建中给托了上来,石老爹却被冰水伤了肺,留下了个肺气肿的毛病,没两年就死了。陈建中家知道了这件事,就拿石家当救命恩人。前些日子,陈建中的老妈病危,居然留下一份遗嘱,要把这两间房子送给石大龙。陈建中安顿好老妈的后事,把石大龙叫来,就是要把房子给他的。石大龙百般拒绝,但陈建中说,这是老妈的遗愿,他一定要执行。石大龙看不能再推辞了,就接受了。

  可他要两间房子有啥用啊?

  陈建中见他犯愁,就对他说,你要不想来住,就装修一下,当门脸房出租吧,一年赚几万,比你种地强啊。谁和钱有仇啊。石大龙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,就在房门上贴了个出租的告示,然后等着租主上门。接下来的几天,还真有几个上门的,但石大龙觉得不太合意,听了他们要做的营生,也不太放心,怕受连累,就没敢应。

  这天,石大龙正在房里等租主,忽然看到一个人缓缓地从门前走过,看那样子,像是病了。他再细看,才见那人正是小宋。他忙着跑出去,喊他一声:“小宋啊——”小宋却忽然跌倒了。石大龙忙着跑上去扶住了他,关切地问道:“小宋,你这是咋啦?”小宋看到是他,难过得说不出话。石大龙看小宋身子十分虚弱,就把他扶进房里,忙着让艳儿拿来水,喂着小宋喝下。小宋声音细弱地说:“叔,我饿。”

  艳儿跑进厨房,煮了一碗热汤面,给小宋端过来。小宋三下五除二,一瞬间就给吃光了,然后脸色就渐渐红润起来,眼睛也有光了。石大龙忙着问他怎么会这样。小宋难过地说,他让魏利民给辞了。

  魏利民本来是个小心眼儿的人。那天,他被石大龙这个乡下人给噎了,很气不过,就想调笑他们一番,满足一下自己的报复心。他见石大龙和艳儿不懂过桥米线,就先想好了主意。他跑到后厨,让小宋端着一碗米线出店过桥,嘴巴里还喊着:“吃过桥米线喽——”小宋起初没明白这是啥意思,只是觉得挺好玩儿的,就按魏利民说的做了。等到他端着米线回到店里,听到石大龙和魏利民的对话,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,他觉得魏利民做得太差劲了,他这才劝石大龙和艳儿留下来吃完米线,他还主动给他们加了汤。谁知,魏利民却暗暗记恨上了他,前几天,找了个茬儿,把他给辞了。

  小宋平时把工资都寄回给老家的父母了,身上就没剩多少钱,这要吃要住,一时又找不到工作,几天下来,就把那几个钱给花光了,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,不成想给饿得晕过去了,亏得被石大龙发现了,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。石大龙叹口气说:“那个老板心眼子坏,跟着他混不出好儿来。不干了也好,省得学坏了。你有手艺,能做那么好的过桥米线,到哪儿还找不到个工作?”

  小宋叹了口气说,工作也不好找啊。他找了好几天了,就是找不到啊。石大龙就说:“找不到就不找了,自己干呀。”小宋苦笑着说:“叔你开什么玩笑?要开饭店,得有门面房,得有启动资金。我除了有手艺,啥都没有,拿什么开呀。”石大龙就说:“你没有,我有啊。”他指指自己的房子:“这两间门脸房,够开饭店的吧?启动资金要多少钱?我也可以给你拿。但有一样——”小宋忙着问道:“啥?”石大龙咬了咬牙说:“咱家的米线,就叫米线,不带过桥!”

  小宋想了想,点了点头说:“那好,咱家米线,不过桥。”

  半个月以后,这家饭店就开张了,门楣上的大字是:不过桥米线!

  为了让米线不过桥,小宋也很费了些心神,改造了原来的传统工艺。过桥米线的最大特点就是用热油烫熟食材,现在不能用热油了,他只能在食材上下功夫。肉片会切得更薄,米线要细些,里面加鸡蛋,让它保持筋道,菜心选更嫩的,丸子也做得稍微小些。小宋也没钱雇服务员,艳儿就留下来给他打下手,又当服务员,又兼收款,还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情。石大龙看这些都安排得井井有条,心里很满意。等到店面开了张,他看自己再留下也没用了,乡下也该做春种的准备了,他就独自回了乡下。

  石大龙还记挂着这个事儿。艳儿每回打电话过来,他都问:“那店咋样?”艳儿总是说,还挺好的。石大龙心里明白,艳儿没跟他说实话。新店开张,又用了他的主意,非要搞一个不过桥米线,这可是做生意的大忌呀,哪有人认呀。现在想起来,他也有些后悔,都怪自己太气愤,才给他们出了这么个主意,这不是害了孩子嘛。

  过完了麦秋,田里也种上了玉米,一时没啥事了,石大龙又赶到城里来。他径直来到小店,此时正近中午,只见小店里已经坐满了人,居然还有人站着等。艳儿端着一个大餐盘出来,见到石大龙,惊喜地说:“爸,你咋来了?”她扭头冲厨房里喊:“宋吉州,我爸来了。”她忙着把餐盘给客人送过去。小宋从厨房里跑出来,欣喜地叫道:“叔,你来啦。”石大龙说,田里没事了,他来看看艳儿。小宋跑过去要关门,对还要进来的食客说:“对不起啊,我们店里有事,先不开门了。”石大龙忙着过去拦住了他:“你这是干嘛呀?”小宋笑嘻嘻地说:“叔,我关上店门,让艳儿好好陪陪你。我呀,也给你做一碗正宗的不过桥米线。”

  石大龙忙着摆摆手说:“咱可不能这样。人家大老远的到你这儿来吃饭,你却关门了,伤人心啊。有话留着,过了饭点儿我们再说。叔看你这儿人多,有钱赚,我就知足啦。”小宋听了他的话,也就不再说什么,又跑进后厨忙碌去了。不一会儿的工夫,他就端了一大餐盘出来,摆在石大龙面前,笑嘻嘻地说:“叔,你尝尝,这是咱的正宗不过桥米线。”

  石大龙吃过了一回,也算是有了经验,按难熟易熟的顺序,把食材都放到了热汤里。过了五六分钟,他就夹起米线,开始吃起来。米线还是那么筋道润滑,汤是更加鲜美可口,菜品也是鲜香美味。一会儿的工夫,他就把一大碗米线全都吃光了。艳儿过来问他:“爸,吃饱了没?”石大龙拍着肚子说:“饱了,饱了。”直到两点多,店里才清静下来。

  

  艳儿收拾利落了,这才坐到石大龙对面,好奇地问道:“爸,你要过来,咋没提前说一声?”石大龙笑笑说:“我就是要搞个突然袭击,看看你们这个店到底咋样。我给人家孩子出的主意,让他搞个不过桥米线。我这心里没底呀,真怕坑了人家孩子。现在亲眼看到了,我心里才踏实。”

  艳儿对石大龙竖起了大拇指,说道:“宋吉州跟我说过,你老是这个,他佩服死你了。要不是你给他出了这个主意,他就死定了。”石大龙愣住了:“为啥?”艳儿这才说,魏利民看他们开了米线店,恨死他们了,就想挤垮他们。知道他们店小本儿薄,就采用了最损的降价策略,赔钱卖。他们可没本钱跟他血拼,只好坚持卖不过桥米线。没想到的是,因为不过桥米线用油少,更清香,更符合现在城里人健康饮食的潮流,一经推出,就很受欢迎,小店食客盈门,生意兴隆。小宋这才感喟石大龙目光深远,给他们指明了方向。

  父女俩正聊着,小宋过来了,怀里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。他打开包,从里面拿出了五扎崭新的票子,摆到石大龙面前:“叔,这钱我一直给您留着呢。原先是想,过年的时候给您拜年去,一块儿给您拿过去。现在您过来了,我就给您吧。”这是两万块钱的启动资金,还有三万块钱房租。宋吉州已经打听过了,周围的房屋都是这个价儿。

  石大龙看看钱,又看看小宋,再看看艳儿。艳儿就笑着说,宋吉州早就跟她说定了,这家店算他们两个人开的,赚的钱都是他们两个人平分。这几个月的钱,宋吉州已经给了她,她偷偷留着呢。石大龙听了这话,就放心了,笑呵呵地收下了钱。

  艳儿请了两天假,陪着石大龙玩儿。

  店里就剩下了小宋一个人,忙得够呛,石大龙都看不过眼去了,就忙着要走,好让艳儿回去帮他。艳儿到车站送他。石大龙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艳儿,你要是喜欢小宋,就跟他把事儿定下来吧。”艳儿愣了一愣,脸上一红,然后就低下了头。石大龙笑呵呵地说,小宋啊,是个好孩子,可信。艳儿问他,为啥。石大龙就说,那回咱到魏利民的米线店里,生气了要走,扛起包来那么难,没谁肯帮咱,只有他来帮你。他又拍了拍包说,人家小宋可是一分钱没赖,全给我了,还是主动给的,一句别的话都没有。这年头儿,主动还给你钱的人,少啊。这些都说明这孩子心善。女孩子找男人,还有啥比心善更重要呢?那就好比种庄稼,苗儿好了,才能结出好果子。要是苗儿都歪了,还能盼着它结出啥正果儿来?艳儿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
  石大龙上车以后,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对艳儿说:“艳儿,等收完了秋,我再来看你。”

  看着火车开走了,艳儿掏出手机,给小宋发了一条短信:今天晚上咱们去看电影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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