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定要了却心愿

作者:袁斗成 来源:《三月三·故事王中王》

  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那天早晨,卢向东哼着小曲打算收拾下房间的杂物。鬼使神差的,卢向东的目光投向墙角那只木箱,蹲下来翻着翻着,手指触摸到箱底的一排中学课本,顿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,恰巧,那本语文书放在最上头。卢向东小心翼翼拂去日积月累的灰尘,眼角已经噙满了晶莹的泪花。

  十多年了,一个乡下娃考上大学,在城里站稳了脚跟,娶了美丽温柔的妻子,有了活泼可爱的儿子,卢向东心满意足,但灵魂深处却有个结。

  那年,十八岁的卢向东在县城一所中学念高二,入秋就该读高三了。然而却在卢向东向堡垒冲刺的关键时刻,父亲放出狠话,家里凑不齐学费,卢向东的成绩甭管多优秀,只能回家帮忙侍弄那一亩三分地。

  卢向东听到心在碎裂的声响,也看到了父亲满脸皱纹里夹杂的那些无奈。他性格内向,没有辩解没有哭泣。放暑假的第二天,偶然听说堂叔要回城里搞建筑,卢向东趁爹妈在地里干活,悄悄找了套换洗衣裳,一路保持百把米的距离尾随堂叔来到小镇汽车站,央求着堂叔说:“叔叔捎上我,我要去做小工挣学费。”说着几滴泪水止不住往下掉。

  堂叔拍拍卢向东的肩膀说:“哭啥,跟我走吧。但丑话说到前头,搞建筑辛苦呢。”

 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卢向东孱弱的双肩担起了谋生的重担。做小工的他,像只猴子被人呼来喝去,手掌、胳膊肘儿划了道道血痕,他一声不吭地硬撑着。每天收了工,卢向东雷打不动地躲在清静的小屋里看书,昏黄的灯炮摇曳多姿,延续着他不曾熄灭的大学梦。

  工程完工,离开学也只有几天了,卢向东像其他工友一样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。他掀开枕头,冷汗一下子从额角冒出来,课本居然不翼而飞!那可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啊,他喘着粗气,这才想起昨天下雨,他在工地旁的公园凉亭里看课文,正津津有味呢,堂叔跑来说要搬几袋水泥,叫他去开门。怕包工头骂自己不务正业,卢向东心一慌急忙跟在堂叔身后,书却落在公园里了。

  卢向东撒腿往公园跑,这时包工头喊住了他:“该上车了,你还去哪里,错过了我包的车你要自己想办法回家。”堂叔也在旁边说:“傻孩子,昨天丢的还没被捡去呀,你这一耽搁,乘班车回镇上要花二十多块呢,不如再买一本呗。”有道理,卢向东腼腆地笑了笑,课本到处有得卖。他得意地跨进自家堂屋,当着父亲的面,把工钱一分不少交给母亲,怯怯地说:“娘,我要五块钱买本书,新课本丢……丢了……”父亲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:“懂不,书就是学生的命根子,好比战士扛着的枪,把课本都弄丢了,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。说来说去,那是菩萨不让你念书了,早点学会种地。”

  父亲明显是在找借口,可岁月的沧桑在他的脸庞刻下了深深的印痕。卢向东明白,两个弟妹的学费还没着落,父亲能让他念到高二就非常不易了。认命吧,也该给弟妹留个机会。到学校开学报名的前一天,奇迹出现了。午后的日头特别毒辣,知了在屋后的树林撒着欢儿地叫。卢向东躺在小木床上打瞌睡,迷迷糊糊的,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喊:“请问这是卢向东的家吗?”

  谁找我?卢向东一个激灵翻身起床,跑出屋,父亲已经迎上去问:“你是谁,找他有什么事情?”门外站了个三十多岁的男子,干干净净的,一身城里人的打扮。他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说:“是就好,是就好,我挨家挨户打听来的,没少费劲呢。”男子从挎包里掏出两本书来,一边解释道,他偶然在市里邻家的公园捡到了那几本书,上面写了卢向东的姓名和镇、村的地址,学生丢了课本不说挨打,心里也会着急上火,于是就坐班车送来了。太阳像毒蛇吐着芯子,男子望了望天空说:“时候不早了,我还要赶回去,该走了。”

 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,卢向东呆立在原地喜忧参半,厚道的父亲感叹着说:“就凭人家的这份心意,我要是不让东娃上学了,还是人不?”后来,卢向东如愿考上了大学,毕业后虽没端上铁饭碗,但在城里找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,如今做了名颇受老板器重的经理。

  岁月蹉跎,眼前的书页早已发黄,有些字模糊不清,一丝愧疚涌上卢向东心头。这么些年过去了,他居然没想到登门向那位叔叔道谢,甚至抛到九霄云外了。要是错过了表达感激的机会,或许会留下终生的遗憾。虽然不知道男子尊姓大名,在什么单位,住在哪儿,但他眉下有颗明显红痣,却是卢向东一辈子抹不掉的记忆。正好公司批了卢向东半个月的带薪年假,妻子也支持他寻找恩人。天没亮,他坐上了开往邻市的大巴。

  人海茫茫,要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。那座公园变大变漂亮了,卢向东在附近打转,碰到人就赔着笑脸问:“请问,你认识这样一个男子吗?他眉骨有颗红痣。”不出意料,他多半吃了闭门羹。

  卢向东忙碌了一整天一无所获,万家灯火点缀了小城,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唤了。他走到街边挥手拦了辆城区常见的面的,吩咐司机搭着他随便找一家小旅店住下。卢向东条件反射般地问司机同样的问题:认识一个眉骨长了颗红痣的男子吗。司机惊愕地回过头:“你找他干啥?”

  不管卢向东怎么搭讪,司机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。往前开了一段路,司机停下车说:“到了。”路旁果然有家小旅馆。

  掏钱付车费的时候,卢向东不经意瞥了眼面的前面部位,哪知司机也在怪怪地看他!四目相对,那张面孔似曾相识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卢向东下意识往送书男子身上想,可司机眉骨没有红痣啊。司机一踩油门扬长而去,精疲力尽的卢向东在小饭馆胡乱扒了几口饭,走进旅馆洗把脸,挨着床板就呼呼大睡。

  没有线索,再这么下去好像没头苍蝇乱蹿,卢向东贴出了多份寻人启事,不多时,他的手机铃响了。接通后,话筒那边是个陌生的男中音,说他认识那个男子,还沾亲带故的,但首先要打两千块钱到指定的银行账户!不就两千块嘛,卢向东不差那几个钱,想都没想,只要能找到恩人,要他做什么都愿意。卢向东记下了账户号码,走到银行门口,可陆续接了五个内容类似的电话,风一吹,他这才如梦初醒,原来都是骗钱来的。

  差点上当受骗,卢向东决定到报社登寻人启事,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。得知卢向东的一份感恩之情那样质朴且热烈,报社工作人员主动给了八折优惠,承诺次日见报。第二天清晨,卢向东在报摊买份报纸,果真看到了自己急切的呼唤《送书的恩人,你在哪儿?》。

  几乎一个接一个,卢向东的手机很快被打爆了,仍旧有人想捞几个钱花,但事情终于出现转机,有个市民发了条短信来说,卢向东寻找的男子叫李国明,从前跟他同在一家街道工厂当工人,听他讲过捡书还书的故事。可惜单位几年前破了产,那位市民说,从此彼此各奔东西、各谋职业失去联系了,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。

  李国明家究竟在什么位置,接下来怎么找,卢向东心里一点谱也没有。好在那个号码再次发来一条短信:我帮你打听了一下,李国明好像在城里开出租车。

  不管是真是假了,卢向东“啪”地合上手机,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街头,他想只要向出租车的司机询问,总有人知道李国明的。正是上班高峰,坐车的人特别多,面的生意非常火爆,很难拦下一台。一直走完公园前边那段路,卢向东眼前一亮,那里停了台银灰色的面的,他心里嘀咕着,是不是昨晚坐的那辆啊?卢向东走到车旁,司机走出厕所,两人打了个照面,几乎同时脱口而出:“怎么会是你?”果然是昨晚那位男子。卢向东一愣神,司机却快速启动了面包车,一溜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。

  等候了十分钟,卢向东终于搭上了一个出租车,故意说到郊区的高速公路收费站。现在人情冷漠,卢向东想坐远点从司机嘴里捞点有关李国明的信息。司机吴钢长得牛高马大,满不在乎地说:“你是说李国明啊,都是同行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我咋不认识,他开的是辆银灰色的车,喜欢在公园前面路段候客。”

  这么说,刚才那个男子就是李国明!卢向东搞不明白,李国明怎么不跟自己相认,却想方设法躲着自己,而且红痣也不见了?吴钢长长一声叹息告诉卢向东,这几年,李国明过得不太顺利,下岗后借钱买了台面包车载客,家里负担重,好不容易账要还清了,哪知碰到了倒霉事。两年前一个小雨纷飞的傍晚,两个小青年上了李国明的面的,说是到城郊一个小镇。哪知两个小青年半路亮出刀具威胁打劫,李国明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,双腿直打哆嗦,结果被捆了个结结实实,为了保住性命,他不得不说出了存折密码。劫匪只为求财,没伤害李国明,可一下子损失了三万多,他那个心疼啊,家里还欠着债呢。李国明大病一场,痊愈后好像老了几岁。“也许他害怕你别有用心吧,”吴钢摇晃着头分析,“李国明吃了大亏什么都疑神疑鬼的,也不怪他啊。”

  卢向东多给了二十元车费,吴钢说啥也不收,但答应帮着联络李国明。他俩相互留了电话号码,分别时,吴钢恍然大悟地说,李国明认为眉头的红痣不吉利,几年前特意取掉了。他深有感触地说:“芝麻粒大的事,你也想着要回报,这年头打着灯笼难找啊。就冲这个,我不跑生意也要帮你一把。”

  回到城区,卢向东在公园守株待兔地蹲了半天,那台银灰色面的再没出现。倒是吴钢真把卢向东的事放在心上,干脆不拉客,驾车四处转悠,搜寻李国明的蛛丝马迹,并不时来电话报告,暂时没发现李国明的踪影。直到第三天黄昏时分仍没结果,卢向东也有点动摇了,找啥呢,哪怕找到了李国明,自己也不过是道声谢意罢了,人家不一定领情。

 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卢向东努力说服自己,怎么着也要找到假期结束,还有五天,到时仍旧跟李国明联系不上,只能忍痛放弃。这时,吴钢再一次打来电话,听声音都带着兴奋:“我终于有他的确切消息,他回乡下老家了。”

  吴钢到过李国明的村庄,识路,他在电话里跟卢向东约定,避免夜长梦多,第二天早晨六时出发,结伴马不停蹄去拜访李国明,千万别错过了。清晨五点半,卢向东走出旅店,站在门口阴冷的风中静静等候,冷得来回跺脚。吴钢提前十分钟赶到,面的在薄薄的晨雾里驶出了市区,然而郊区公路改造,路面坑坑洼洼,走一段又单行,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,他俩才赶到了李国明住的村子。

  村口,一位中年男子在路边菜地里扒杂草,吴钢向他打听李家的位置,那位村民惋惜地说:“你们来迟了,送他最后一程差不多。”那位村民长吁短叹地讲述,昨天傍晚李国明开车回来,在一处陡坡避让一头水牛,哪知那头牛受惊直冲过来,李国明赶紧左打方向盘,不料车栽到了路边水塘里。救人喽,塘水深,大伙直到半夜才把李国明打捞上来,人早就没气了,估计这会儿他家人正忙着操办他的后事呢。

  卢向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果真那样,他不能原谅自己,感谢没说出口,反倒让恩人在惊慌中酿成悲剧。事到如今,哪怕被骂个狗血淋头,卢向东坚持要给李国明烧炷香,表达内心的歉疚,并向天堂的李国明解释,他真的只为真诚地道一声感谢,没一丁点不良动机。

  千言万语在心里翻滚,卢向东跟在吴钢身后走到李家院子前边,踮起脚尖往里瞅,不对呀,门关着,悄无声息的哪像办红白喜事人头涌涌,只有一条大黄狗嚎叫着扑过来。向来怕狗的卢向东躲躲闪闪,吴钢扯破喉咙连叫了几声无人应,无奈地说:“奇怪,李国明真要有个三长两短,按这里农村的风俗,还不吹吹打打几天啦。”两人决定四处转转,再问问邻居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  穿过一片茂盛的竹林,还是吴钢眼尖,一眼看到了一瘸一拐行走在后山小道的李国明,失声尖叫:“你这是何苦哇,别跑了,有我在还怕啥。”两人一前一后追了过去,吴钢结结巴巴地说:“有人说你死啦……”吴钢再想说什么,却不好意思开口了。

  卢向东紧紧握住李国明的手,把心头的想法像竹筒倒豆一样讲完了,别看只是几本书,他的命运却神奇般地拐了弯,如果连谢谢也不说,他的良心永远会感到内疚。李国明站定了,红着脸老老实实说:“我相信,是我小肚鸡肠误会了你啊。可这些年没少受骗上当,搞得我草木皆兵的,以为你也不怀好意呢,看到你的寻人启事,就想方设法躲开你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嘛。”

  原来,村口那个庄稼汉是李国明堂哥,他编造了自己遇到了车祸的谣言,就是要卢向东知难而退。不等李国明把话说完,卢向东再次握紧他的手:“不管怎么说,我可以当面向你道谢,了却了十多年的心愿,无论怎么被误解,我都值得!”看样子,很爱面子的李国明的家境一般,那幢砖房与周围的楼房不太协调。趁上厕所的间隙,见左右无人,卢向东把装有现金的信封塞到屋檐下的那只箩筐里,虽然有点俗气,但只能这样做了,他的报答才显得名副其实。

  卢向东猛地抬头,天边飘着五彩云朵。卢向东知道,自己终于说出的感谢,不仅仅了却了多年的心愿,或许还能挽回一颗冷漠的心……

  (责编/韦运益 插图/卢仲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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